第37章
听见我的哭声时,突然笑了,把协议往助理手里一塞。
先不看了,我女儿比合同金贵。
母亲何玲醒来时,护士把我抱到她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皱巴巴的额头,盯着我的小脸看了很久,连护士进来换药都没察觉。
三天后,舅舅何深提着个巨大的玩具箱来医院,里面塞满了从国外淘来的儿童启蒙绘本,还有个会发光的人体模型。
那时父母还没离婚,我和姐姐秦昭住在城区的老宅子里。
秦昭比我大八岁,已经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放学回来就钻进自己房间写作业,很少理会我。
我蹒跚着追在她身后喊姐姐,她嘴上嫌烦别跟屁虫似的,却会在我快摔倒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一把。
母亲何玲是个话少的人,周末会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文件。
我跌跌撞撞扑到她脚边,她会放下文件,牵着我的手绕着茶几走,声音很轻:言言慢些,别摔了。
那时,母亲总在晚饭后翻医学期刊,父亲则对着电脑里的设备图纸皱眉。
我趴在地毯上搭积木,把红色方块当成听诊器,往秦昭胳膊上按假装自己是个医生,秦昭会配合地咳嗽两声。
那时的家,像台精准的仪器,每个人守着自己的齿轮,沉默地咬合着,倒也安稳。
直到十岁那年的冬天,父亲把我叫到书房,暖气开得很足。
言言,我和你妈妈要分开了。
他声音很轻,你和姐姐可能我没等他说完我往外跑,听见他在身后叹气。
后来秦昭跟着母亲回了何家,搬家那天她背着书包从楼上下来,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半秒,把一本《人体解剖图》塞给我。
里面画得很清楚,你不是总问心脏长什么样吗?
书页里夹着张她画的简笔画,两个小人举着听诊器,旁边写着秦昭、秦言。
父母分开后日子,像被切成两半的苹果。
平时住秦家,父亲会陪我看纪录片、带我射箭、骑马,我有时候会去何家,母亲会带我去粤州的长隆玩。
他们从不在我面前说对方坏话,甚至会在我生日时一起出现,像从前那样笑着看我吹蜡烛。
父亲想教我看财务报表,带我去南粤参加医疗行业峰会,指着台上的专家说:以后这些资源都是你的。
我却总溜到会场角落的医疗器械展区,对着心脏搭桥模型研究半天。
有次趁他不注意,溜进何家医院的儿科诊室,看护士给小朋友打预防针。
被母亲抓个正着,她没骂我,只是蹲下来问:喜欢这里?
我点头,她摸了摸我头发。
喜欢这里就好好学习,考医学院,当医生救死扶伤。
母亲的指尖轻轻落在我发顶,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
那句当医生救死扶伤说得很轻,却像颗种子砸进了名为理想的松土里。
十六岁。
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那天,我当时正在练散打。
教练把我从擂台上拉下来,说:秦言,你父亲
我没听完就往外跑,鞋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根快要绷断的弦。
葬礼上,秦昭穿着一身黑裙站在灵前,她接过秦氏董事长的聘书时,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挺直了脊背。
像当年那个护着我不让我摔倒的姐姐,只是眼里的光,冷了许多。
她朝我走过来,递了块叠得整齐的手帕,声音有点哑:哭出来吧,没人笑话你。我没接,转身就走了。
三天后,我去了南粤。
南粤的冬天没有暖气,体育场馆内穿得单薄的选手们在过道里来回跺脚。
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桌子那边有动静。
一个穿着赛服的女生正趴在那堆袋子上,胳膊伸得老长,像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
我没太在意,转回头继续听教练分析战术,可没过几分钟,哐当一声脆响。
循声看过去时,我放在桌上的保温杯消失了,那女生正蹲在地上。
我的保温杯滚在她脚边,水漫了一小片地,她正慌慌张张地从包里掏纸巾,蹲在那儿一下下擦着,背脊躬得像只受惊的虾。
那瞬间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回到家时,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
我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舅舅何深发来的消息,问我想上哪所中学?我回了条:【没想好】。
躺在沙发上,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
林疏棠红着脸喊妈妈的样子突然冒出来,还有她拽着我护具腰带时,眼里带着点不服输。
膝盖好像还能感觉到她刚才顶上来的力道,不重,却挺硌人。
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眼角那粒痣被汗泡得发亮。
我想起她刚才在擂台上喊我叫林疏棠,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
这名字挺好听,跟她人一样,有点倔,又有点可爱。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赢她。
父亲的葬礼刚过没多久,秦昭把公司担子全挑了去,我来南粤,一半是躲,一半是想喘口气。
擂台上挥拳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直到看见林疏棠那双受惊的小鹿眼,才觉得胸口那点闷郁散了点。
她刚才肯定在心里骂我吧?骂我下手狠,骂我耍无赖。
想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
华侨中学我拿出手机搜了搜,离这儿不算远。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又给何深发了条消息:【想好了,华侨中学。】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了像是在为这个冲动的决定喝彩。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好像又闻到了她发间那点洗发水的香味。
手机突然响了,是何玲。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刚开完会,看见阿深发的消息,说你转学的事定了?
嗯,华侨中学。
我翻身坐起来,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床头柜上。
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她顿了顿,应该是在翻日程表,下周一带你去报道,顺便给你做个体检。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静下来。
十六岁的年纪,好像总该有点叛逆的架子,可对着何玲那双平静的眼睛,我那点想撒野的心思总像被戳破的气球。
芝加哥的冬夜总是裹着冰碴子的风。
我刚结束连续12小时的轮班,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消毒水和血渍的混合气味。
急诊室的红灯在走廊尽头明明灭灭,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警示灯,我揉了揉发僵的肩膀。
正准备去休息室冲杯热咖啡,分诊台的护士突然喊住她:dr.秦,创伤中心刚转来个病人,枪击伤,血压掉得厉害!
我推开门时,血腥味扑面而来。
病床上的男人蜷缩着,左胸的血浸透了纱布,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心率线像条垂死挣扎的蛇。
旁边站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墨西哥语混着英语的哭喊劈里啪啦砸过来。
我快速扫过病历carlos,32岁,非法移民,在餐馆后厨被流弹击中,送医时已经延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血压70/40,心率130!护士报着数据,手忙脚乱地准备升压药。
我的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触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扯开被血浸透的纱布,子弹入口在左胸第四肋间隙,边缘外翻,大概率伤及主动脉。
准备开胸包,联系手术室!
我的声音冷静得像结了冰,眼神却在快速计算从急诊室到手术室需要三分钟,而他的血压撑不了那么久。
他没有医保也没有身份证明护士长在旁边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在美国的急诊体系里,这样的病人往往意味着无尽的麻烦,甚至可能影响科室的绩效评估。
我没抬头,手里的止血钳精准地夹住出血点:我只负责让他活着撑到手术室。
女人还在哭,怀里的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手里攥着半块咬过的玉米饼。
我的动作顿了半秒,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南粤的散打馆,林疏棠也是这样睁着眼睛看她,像只受惊却不肯后退的小鹿。
但此刻,我不能有任何迟疑。
利多卡因10ml静推。我吩咐道,指尖在他胸口按压的力度始终稳定,准备自体血回输,别浪费时间配型。
监护仪的警报声渐渐平缓了些,心率降到110。
我看着男人苍白的脸,突然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处有个模糊的纹身,像朵歪歪扭扭的花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儿子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