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在那尸海之中,小小的孩子虽身着华服,却瘦瘦小小,脸色惨白,眼眶深深陷了进去,好似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却在见他第一眼时,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老爷爷,这里不安全,快回吧。”
  正是他的父亲害得云渺城荒芜,流光宗不再,张真那时本想杀了他。
  可他那么小,他又明白什么呢?
  难道父母犯错,就该殃及幼孩吗?
  何况他也只是个遭到迫害的可怜人。
  张真日复一日地纠结,在夜里辗转反侧,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时日,他再度找到了这个孩子,带他回到了已经改名换姓的乌钰峰。
  许是流浪了一段时日,这孩子总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也排斥与乌钰峰其他弟子来往。张真为此还担心过,他会不会在某天也走上父亲的老路。
  好在相处中,他展露出了善良的一面。身为纯木灵根的幼年季煜安,与乌钰峰上的奇草异木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因而他那满院的花草被他照料得很好,不出几年,甚至修出了灵智,诞出了精灵。
  作为失去双亲的小孩,他也会没有安全感,夜里总会惊醒,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娘亲,又或是在梦魇中发狠,想要手刃让他痛苦的那个男人。
  少年脸上蓦地闪过一丝纠结,“师……”
  “季煜安”咬牙,嘴角颤动,艰难地扯出了一抹微笑,“张掌门,就让一切成为秘密吧。”
  他收紧了力道,张真在他手中猛地咳嗽,脖颈上青筋凸起。“季煜安”见此,又满意地笑道:“若非当年流光宗以阿言的神魂为要挟,我又怎会被你们囚禁于此。”
  “你们以灵根修行,自诩正统,因而摒弃其余一切修道之法,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是你们生而傲慢。”
  说话间,荆棘藤亦钻出了“季煜安”的身体,在其身后高高扬起,利刺微张,藤末锐利,蓄势待发。
  张真早已无从挣扎,他在这里耗了多日,灵力已经所剩无几,面对死亡,他却并无一丝恐惧,他只是深深凝望着季煜安的脸,挣扎着笑了起来,恍惚想起,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在乌钰峰的这几年,这孩子从未有过心安。
  是他们对不起他。
  “季煜安”不再多言,心念一动,荆棘藤迅速划破空气,亦贯穿了这白发老头子的身体,大片鲜血在眼前迸溅开来,其中几滴甚至溅进了少年的眼眸。
  刺痛传来,他眨了眨眼,“师……”
  “季煜安”冷笑,将之再度压回了体内。
  张真亦笑,荆棘藤在他体内搅动,血肉翻飞,本就呈现干涸之势的丹田中,灵力依旧在飞速流逝,通过荆棘藤进入了对面之人的体内。
  “抚光啊抚光,剩下的路,该你自己走了。”张真言罢,神色突变,燃尽其中一魂的声音强行闯入了“季煜安”的识海,震耳欲聋,“祁夫人,若你还想见到抚光,那就帮他,杀了季月琅!”
  “师父!”
  一声怒嚎响彻整个地牢,季煜安颤着身子,整个上半身一片猩红,鲜血的温热灼伤了他的双手。
  眼泪如洪水决堤,浇灌在了张真那早已咽气的身体上,季煜安语无伦次:“师父、师父,师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的……”
  “抚光,满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吗?”“季煜安”脸上笑意盎然,“这是为父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49章 狠狠发疯!! 恋爱脑的妈,自私的爸和……
  如今父子二人共用一具身体, 体内彼此神魂互相绑定,甚至交融。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作为他未来的修炼容器培养。
  季月琅不知为何, 竟想到了季煜安幼时, 他曾那样鲜活可爱, 天真无邪。
  这个孩子,是他的血脉, 身上留着他和祁言的血。
  季月琅缓缓抚摸着脸颊, 心中竟涌现出一丝隐秘的快感, 这个继承了他血脉的孩子,又还给了他本就渴求已久的天资。
  以至于在进入季煜安身体初始, 他并没有想过要将季煜安的魂体完全吞噬,而是利用被凝魂皿所困的怨魂, 以及祁言,迫使对方陷入永久的沉睡。
  张真算准了这点,所以才会在最后一刻,分了一丝神魂进入了季煜安的识海,将他彻底唤醒,也试图动摇祁言的神魂。
  这一刻, 少年神色无比扭曲, 面容狰狞宛若恶鬼,他失去了以往的风光月霁。
  一面是季月琅温柔的笑意,一面是他自己痛苦的挣扎。
  前一刻他还被娘亲的神魂温柔地搂抱在怀中, 下一刻便被无数冤魂撕碎囚禁……他好不容易挣脱了所有的桎梏, 短暂地恢复了清醒,面对的现实却是恩师死在了自己的手中,死在了他亲手赐给自己的藤蔓中。
  带着温热鲜血的双手微微颤抖, 师父临终之音依旧震耳欲聋,脑子里的画面如走马观花般一一闪过,是母亲自戕时的决然一笑,是血雾笼罩的云渺城,是尸首横城的季府……他茫茫然如在漫天风雪中独行流浪,天地之间,孑然一身,心上落满了皑皑白雪。
  再然后,他看到了初上乌钰峰时那漫天的彩霞,看到了师父张真笑起来褶皱满布的脸,看到了师妹师弟们面对他时恭敬又崇拜的笑颜,甚至是青陵镇中穿过万千灯火,不远万里来到他身边的千纸鹤……
  恍惚间,他听到师父在缓声笑道裹住了:“抚光啊抚光,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才好啊……”
  可是鲜血灼烫了他的双手,师父生的气息已然消失殆尽。
  一切都不会好了。
  胸膛溢满了潮水,心脏在潮水中起伏不定,不断膨胀渐大,就快到了炸裂的边缘。
  原本翠绿粗壮的荆棘藤忽而干枯,藤刺越发尖锐,却又轻柔地裹住了张真的尸身,只是再也开不出艳丽红花。
  季煜安浑身麻木而僵直。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自己?!
  他明明只想要个普通而温暖的生活,想要承袭师父的恩情。所以他牢记光复乌钰峰的使命,在修真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无数次濒临绝境之时,他都咬着牙坚持下来。
  这一瞬间,季煜安又哭又笑。
  他为什么要想起一切?!
  为什么要面对这种现实?!
  为什么要拥有所谓的天资?!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一个父亲,甚至是母亲?
  他的人生,再也不会好了。
  受到主人心绪的牵引,“斩妖”剑颤抖不已,好似呜呜悲鸣,剑身裂开了道道花纹。
  季煜安闭上了双眸,身体瘫软在了张真的怀中。
  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意识地逃避,也就再次失去了所有感知,魂魄在黑暗中起起伏伏,缓缓地,又一次呈现出了分裂的状态。
  直到季月琅那如梦似幻的声音自识海深处传来,“张掌门,仅剩神魂还敢进入他体内,真是没想到……既然如此,那就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师父!师父还在!季煜安如梦初醒,立刻沉下心来跟着探去,很快,他便在识海深处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里昏暗一片,四周黑色深处,掩藏着无数怨魂,在觉察到季月琅和季煜安两抹神魂时,嘶吼声从黑暗中破出,带着浓烈的不甘,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隔离。
  那一抹纯白色的人形泛着微光,神情却极为木讷,好一会儿,季煜安才小心翼翼地确认,这道魂魄并不健全,却还是凭本能做事,在看了他一眼后,便与季月琅那道纯黑中泛着些许猩红的魂魄纠缠在了一起。
  来不及思考,季煜安亦冲了上去,季月琅狞笑一声,“不过是一道残魂,我儿,你救他又有何意义?”
  季煜安不答,他只是拼命地撕咬着季月琅,他不懂魂魄之间该如何争斗,亦无法调动灵力,在这一片虚无中,他只剩下一股想要带着师父魂魄抽离这里的执念。
  对他而言,自己是生是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保住师父的魂魄,只要他三魂六魄俱全,就还有重生之可能。
  然而吸收了数千人拥戴的季月琅,早已不是当初那位普普通通的修士,他的气息也不再是纯净灵气,而是魔气。
  黑气将季煜安牢牢包裹,也让他眼睁睁看着师父那道纯白的魂魄被这丝缕黑色缠绕,直至只剩如碎星般大小的白点。
  他目眦欲裂,伸手想要抓住那一缕白光,指缝间却是空空荡荡。
  “师父、师父!”
  那道灵魂并没有回应,反而是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刚刚会那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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