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生为其父,我理应替他清除一切潜在危险。”季月琅轻轻笑了起来,“我会吞了你,吞掉一切。”
  “不、不要!放过我!求求大人放过我!”妖契在脑子里挣扎尖叫,它冲撞着季煜安的丹田,又往他的灵府潜逃,最终还是被季月琅的魂魄追上,喋喋不休的求饶声嘎然而止,识海内归于平静。
  感受到这些的季煜安再度躁动起来,他想要打破桎梏,想要冲出身体,想要杀掉季月琅,却在此时,一道温暖将他整个灵魂包裹于其中,这种感觉,像是婴儿蜷缩在母亲的肚子中,又像是幼时的他钻进了母亲的怀抱。
  季煜无比安贪恋这种感觉,灵魂在荡漾,他竟觉昏昏欲睡,就要在其中彻底失去意识之际,这道温暖又忽然抽离,向某处飘去。
  不要!不要!不要扔下我!
  季煜安急忙追了上去,刚跑了几步,他便觉察到了不对——四肢白胖,双腿笨拙。不知何时,他竟回归到了孩童的身体。
  因而无论他怎么追,怎么努力地奔跑,也赶不上那道温暖消失的速度,待他停下来回顾眼下所处的环境之时,他已被无尽的黑暗所笼罩。
  黑夜总会暗藏危机。
  就在季煜安不知所措之时,寂静被打破。
  “终于找到你了,小少爷!”
  一句话汇聚了无数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季煜安心有不安,迈着小短腿就要逃离,一道道透明的人形却就此窜了出来,他们脸上无一不是狰狞满布,恶意显然。
  他们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最终重叠成了无数痛苦的哀嚎,犹如万鬼齐恸。
  一双双手伸向了季煜安的后背,他们拽住了他的四肢,环住了他的脖颈,手掌蒙上了他的脸颊,一张张透明而扭曲的脸挤在了他的眼前。
  其中一张人脸上滑过了一滴泪,“小少爷还记得我吗?我是街上卖木雕的张大娘,小时候你可经常偷偷跑到我的摊子上玩呢。”
  “可惜了。可惜我出不去了,不如这样,你来陪我吧。”
  “是啊是啊,小少爷,来陪我们吧。”
  尽管手上的力道在越收越紧,季煜安却并未有丝毫窒息之感,也未曾体会到任何痛意。
  明明身体正在被撕扯,□□也碎成了无数片,他也只是呆愣愣地,一遍遍问:刚刚追逐的那道影子,到底去哪里了呢?
  “在这黑暗中,永永远远,就当是为你爹赎罪。”
  当“爹”这个字眼落入耳中时,季煜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在透明人怀中挣扎、反抗——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娘!你骗了我!”季煜安猛地大喊。
  那道安抚他痛苦的温暖,分明是娘亲的灵魂,是她将自己带到了这里!是她又一次将他丢弃,任他被这里的怨魂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娘亲你告诉我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啊啊啊!我活在这个世上,只是为了满足你们的私欲?只为了送季月琅走上成神之路?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必须是我!凭什么是我!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呐喊,他质问,声音消散了黑暗之中,只剩下泛着晶莹光亮的碎片找了一小处空间。
  …
  久久瘫坐在麒麟玉柱下的“季煜安”终于抬起了头颅,他已然双眸赤红,视线环顾四周一圈,“斩妖”剑震动不停,而后猛地掉落于地。
  看向不远处念念有词的张真,“季煜安”嘴角勾起了一丝浅笑,红眸水色潋滟,整个人的气质温润儒雅。
  “斩妖”剑传来共鸣,他毫不犹豫地握紧了剑柄,撑起了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剑又一剑,他毫无章法地劈向了将自己困住的荆棘藤。
  “抚光?”嘴里念念有词的白头发老头神色一怔,随后颤声厉道:“抚光!你要做什么?”
  剑气袭向张真,那具微微佝偻的身体就这么飞了出去,狠狠撞向其中一根麒麟玉柱,又轻飘飘地落下。
  剑刃划过地面,“季煜安”拖着“斩妖”剑柄,发出了阵阵刺耳的杂音。他行至张真身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张真,“张掌门,你好好看我,我是谁?”
  “你……季月琅,你为何对他这么狠心。”张真呕出一道鲜血,眼中泪光涟涟,“抚光啊抚光……”
  “季煜安”轻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好一会儿才道:“我本以为,当年流光宗将我带走后,你们会杀了他,可是没想到,你竟会将他收为徒弟……这就是所谓的惜才怜才吧?”
  “这是可惜,我不是你们眼中的天才,否则季家与云流宗便不会如此轻视于我,便永远也体会不到众星拱月的感受。”
  “然而世事难料,季煜安与我血脉相连,他却是一大奇才。”说到这儿,“季煜安”神色感慨。
  当年季煜安一出生,他便觉察到了这孩子与上古神器凝魂皿之间的共鸣……明明这凝魂皿,是他费了大量人力财力寻来,只为能在自己的成神路上助力。
  那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这世间原来从未有过公平,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却被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拥有。嫉妒和不甘汹涌而来,几乎快要将他淹没、窒息,甚至差点促使他下手将这孩子杀死。
  直到他看到了祁言的双眸,看到了她眼中的欢喜与深情。她爱他,所以甘愿为他育下这个孩子。
  季月琅这才勉强将情绪压了下来,并暗下决心,要以慈父之态对待他们二人的孩子。
  直到流光宗在云渺城发布召令,为城中适龄孩童测试灵根,而那孩子,又一次在灵根测试上惊艳了众人。
  所有人都在恭喜他,羡慕他,只因他得了这么一个出色的孩子,甚至流光棕还派了专人来询问他,是否愿意将这孩子教给宗门,由几位长老亲自培养。
  那时,他已入了宗门十余年,却从未取得过内门弟子的资格。凝魂皿和巫术的诱惑就在眼前,祁言每每看向他时,眼里的崇敬也那么鲜活。
  既然如此,那就成为季煜安。
  这样一来,他既不用与祁言分开,又可享受到这绝佳的天资。
  季月琅这么想着,于是私下组织了一群散修,将凝魂皿融入了那孩子的身体,与他的血肉灵根成为了一体,让他成了凝魂皿本身。
  而后,他寻来古籍,在季府搭建祭台,于云渺城中布下阵法,跳起了祭祀的舞蹈,哼唱起了巫歌,献祭了城民对他的信任,又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催动凝魂皿,将逝去之人的魂魄禁锢在了那孩子的体内。
  只要祭司完成,他便可夺走那孩子的身体,炼化怨魂,飞身成神。
  以此等邪术飞身,也只能成为堕神或者魔神。
  可季月琅并不在乎,名号哪有翻手为雨覆手为雨的权利重要,哪有世人的仰望重要。
  然而祁言发现了这些秘密。
  思及此,祁言拔剑自戕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季煜安”只觉心脏隐隐作痛,他以手扶上了这具新身体的心脏,那道清丽脱俗的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阿言,你看,我办到了。”“季煜安”言罢,那道魂魄似乎并未听到他的轻唤,因而不为所动。
  “季煜安”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眷恋,“娘亲,抚光终于见到你了。”
  祁言的眼中闪过些许茫然,与不可置信,“抚光?”
  她伸出双手想要握住“季煜安”,却是无力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祁言秀眉微蹙。
  “季煜安”出言安抚,“娘亲,无碍,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
  “抚光,娘亲很想你。”祁言双眸含泪,与“季煜安”那双如春水般的眼眸四目相对。
  “季月琅啊季月琅,你真是丧心病狂。”真真切切地感受季月琅的疯狂后,张真竟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来面对眼下的境况。
  只是他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了祁言的注意,她疑惑道:“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你唤抚光月琅又是为何?”
  这里灵气浓郁,因而即便只是一道魂魄的祁言,依旧拥有着清晰的感知力。
  “乌钰峰掌门,张真。”张真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由咧嘴笑开,“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祁夫人。”
  “至于季煜安……”张真话还未说完,便被笑意盈盈的“季煜安”一把扼住了喉咙。
  “抚光,你要做什么?”祁言一着急,出手相拦,“季煜安”侧首,轻声道:“阿言,闭眼。”
  祁言的神色冷了下来,“你不是抚光,你……”
  “不、不可能。”她猛地摇了摇头,强撑着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抢占抚光的身体!”
  “季煜安”不答,长袖一挥,将祁言再度拘回了自己的神魂中。事情发生只在一瞬,在这针尖对麦芒的气氛中,张真凝视着眼前十来岁的少年,无端地想到了与他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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