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夜静,身旁的人也安分了一会儿,然而没多久,她竟凑过来,轻轻摸了摸他,在他掌心、小臂上肆意流连。
  夏日闷热的风钻入帐内,燎动魏元瞻的脖颈,他簌睫回神,耳朵渐渐热了起来。
  迅速整衣肃容,掀帐出去。
  下晌,兰晔还营,向魏元瞻禀完所探,便见他去马厩牵了马,一径驰出辕门。
  第146章 骄满路(八) 十分熟练地帮她擦拭。……
  入了城, 魏元瞻直挑近道往宋府。
  天色已近黄昏,官宦宅邸将灯笼早早地挂了起来,愈近曲妃巷, 火光愈盛。
  不多时,一行着青衣的男子从暗处夺出,立身挡住去路。
  魏元瞻顿然收缰, 马蹄险些踏到他们胸前, 人却半毫未退。
  待他掣马勒定,恭声自下传来:“世子, 夫人请您回府。”
  白日刚下了雨, 地面的水洼被马蹄搅动。
  魏元瞻看着那群不要命的家丁,手在缰绳上狠狠一捏:“让开。”
  “世子莫为难小的,夫人有令, 纵是绑也得将您绑回去……”
  自魏元瞻还营,许月清一面也未曾见到他。纵知其差不可辞,但如同与之角力似的,定要他回府听训。
  如此偏狭的手段却令人更生反骨。
  魏元瞻在马上放肆地笑了下:“是么?来。”
  清风吹拂他的衣角,这一句,他是望着为首之人的眼睛, 轻巧落字的。
  不知怎么,那人忽觉两胁发冷, 方才拦马的气势,一下子熄了。
  无人敢动。
  踟蹰间,倏然一道倩影沿墙下经过,她垂颈行走,步伐不疾不缓,渐掩入拐角。
  虽穿素色衣裙, 料子显与民间不同,身姿克制有矩,一望便知是内廷中人。
  魏元瞻幼时常在宫中走动,识人自不会差。
  内廷之人,何以出现在此?
  他狐疑着收回目光,再对向顽固不肯退的家丁,起先的怒气散了两分。
  他驭马上前,感受到高大的影子遮罩过来,为首之人忍不住撤后几步。
  魏元瞻平声说道:“回去告诉母亲,我稍迟便归,不必在这里守我。让开。”
  男子闻言,掌心一攥一释,到底拗不过,抬手使余人退下,让出道来。
  宋家今日宾客盈门。
  尚未至,已见马轿交错,笑语声不绝于耳。魏元瞻下马,牵缰步行一段。
  即临府门,宋祈章在府阶上望见他,抬眉唤道:“魏表哥。”
  眼风往他前后轻扫,徐徐踱去,“你一人来的?”
  周遭的贺寿声响在耳中,魏元瞻难得有些不自在,他微笑道:“今日是你父亲寿辰?我来时不知,未曾备礼,失敬了。”
  说着松缰拱手,“恭祝令尊福寿无疆。”
  “承魏表哥吉言。”宋祈章笑了笑,侧身引袖,“进去吧,二叔母见到你,又能高兴一阵。”
  说完意识到什么,当即心虚地顾一遍四下——方才的话,若叫宋含锦听见,怕要生不平之气。
  “不了。”忽闻魏元瞻的嗓音,宋祈章回首,见他立在光瀑中,毫无要入府的起势。
  “能替我转告知柔吗,我在这里等她。”
  宋祈章听了惊讶片刻,缓缓点头:“好。”
  宾客散集在西院,知柔打前边回来,依稀还可听见一些清谈的絮声。
  走到拢悦轩,星回的话音在叶隙中流淌:“……若是这般惦记旧主,索性回去得了。”
  知柔眉梢轻蹙,进了门,星回看到她忙迎上来,在她身边轻询道:“姑娘,咱们也去西院吗?”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景姚垂睫静立,对星回的评判,一声也不为自己辩驳。
  即使清楚她所见何人,亦相信她不会背弃自己,知柔心中仍闪过一丝轻微的动摇。
  她将此归咎于身体不适,心绪易浮,转瞬便自抑下,步入屋内:“不去了,我有些头晕。”
  这几日,她一直在房中思索常遇案。
  许是过于投入,夜里愈加难眠,遂披衣长坐灯下,将诸般线索一一整理,得到一解:那行追杀她的北人,非宋阆所派。
  周灵曾说,先时她们在廑阳与万源商团交手,曾窥得其人假托军需之名,暗中运盐贩茶,直通北地。
  自前些年与北璃交兵,朝廷便严禁盐茶北运,违者,不单籍没货产,还将被施以重刑。
  万源商团行事张狂,却货行无碍,朝中必然有人为其蔽护。宋阆任武选司郎中,其权力,恐不涉此。
  知柔望着纸上勾连的几个字,最终将笔落在了“户部”。
  不知自何处着手探查,至于宋阆,她另存疑窦。这一番琢磨,兼安排周灵与阿娘会面,致使她心神稍散,微感乏力。
  夕阳将落,最后一线霞光铺在帐幔上,将知柔的脸映出些绯红的色泽。她一头扑入帐中,身形歪曲,鞋尖在地面将离未离。
  见她如此姿态,星回蹲身替她褪鞋:“姑娘昨夜又没睡好吧?是不是夜里受凉了……我去禀夫人,请王太医来给您瞧瞧。”
  说着站起身,扒开凑在边上的景姚。
  察觉到星回帮自己脱靴时,知柔便挣了下,叫她不必辛苦,奈何声音太浅,星回不曾入耳。
  此刻她欲去澹玉苑,知柔忙撑着掌心从床上爬起来,因着急而声调略高:“别麻烦母亲。”
  星回停步,知柔的脸嵌在罗帐中,像个初醒的稚儿,颊腮似在发热,话却笑道:“我身强体壮,好得很,只是有些累了。两位姐姐,你们去歇息吧,我这儿不用人。”
  景姚见过她这副模样,手在袖中动了动,欲去探她额头,才决心踏前一步,倏闻房外有人禀言。
  “四姑娘,二公子请您过去前院。”
  知柔轻怔刹那,整衣穿靴,将房门启开:“二哥哥……让我去前院?可说了是何事?”
  “奴婢不知。”
  星回在旁嘀咕:“四姑娘头还沉着呢……”
  虽宋祈章此举古怪,知柔担心他是碰了棘手之事,遂向她请援,到底不忍拒绝。
  她脸往旁边转,露出一个叫人安心的笑容,对星回说:“无妨,我过去一趟。”
  晚霞已经隐退,月亮露了尖,到了前院,四周掌着明煌的灯火,宋祈章的人把知柔唤住了。
  “四姑娘,这边。”有人出声,她随即偏过头,有些疑惑地走到府门下。
  赴宴的宾客已尽临至,宋祈章敛去笑僵的脸,折身见知柔过来,又没忍住仰唇:“四妹妹来了。”
  “二哥哥找我什么事?”她停住脚,提眉揣测道,“今日大伯父过寿,不能罚你吧?”
  “四妹妹说的,我怕罚么。”
  宋祈章还礼还得多了,手臂发酸,他拿下巴朝西边一点,悄声说,“魏表哥想见你。”
  风迎着知柔的脸刮来,发丝被拂到耳后。她向外凝望,哪有魏元瞻的身影?
  肩旁,宋祈章扬了扬手:“你去那看看。”
  知柔开始怀疑他在逗她,秀挺的眉毛一挑,立身未动。
  再一思忖,二哥哥却非这样的人。
  她抬步下了府阶,往宋祈章所指行了一段。
  昏蒙的火光照亮巷口,轻散的马蹄声渐高起来。魏元瞻捏着缰绳静候,看到她,嘴边噙笑,向前走了两步。
  望着他的面容,知柔调侃道:“你是效仿我吗,等在府外。我方才还以为是二哥哥在唬我呢。”
  魏元瞻说:“我答应过姨父,若非求娶,不入府门。”
  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因由,她微怔了下,继而喉中发出一声轻笑:“怪人。”
  也没问他为何会与父亲定下这种承诺,见他穿着曳撒,腰间佩刀,不由问:“你从京郊过来的?”
  “嗯。”
  魏元瞻抬靴,复近几步,他身上的火硝和水墨气融混一体,像久不见知柔,簇拥地往鼻尖钻。
  她正要说什么,他伸手碰了碰她泛红的脸颊,面色微微地一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的手指很温暖,知柔牵笑道:“没歇息好,不碍事。”
  魏元瞻不尽信,手背探到她额前,灼烫的体温传递过来。
  “你在发热。”他皱起眉,掌心握住她的肩,施了点力道,“回去。我去请刘太医。”
  知柔的肩膀被他推动,双腿却定在原处,头微仰着看他。
  魏元瞻无奈地回视她一阵,那荧烨的眸子像不会转了,呆愣愣的。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须臾问她:“没力气了?你等等,我去叫宋……”
  话未落全,手腕被知柔捏住,她掌心的温度比以往要烫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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