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知柔微愣:“当真?”
  “我何须欺你。”
  苏都端起案上放冷的茶,抵到唇边。
  他这么说,倒省去知柔一桩苦力。
  好像有什么从肩头卸了一层,知柔的快乐来得突然,她选择笑纳。
  撑一撑屈麻的腿,自坐褥上站起身,跺了两下脚。
  她偶尔在苏都面前展露的模样,令他感受到一分不同于他的鲜明。
  他起居质朴,于饮食无所择,心中之念更是单一,偏偏他的妹妹,将他衬得更素了。
  “时辰不早,我便不去叨扰冯先生了,烦替我向先生问候一声。至于宋阆之务,”知柔撇下眼睛,定定望着他道,“你能够对我坦诚吗?”
  晚风入室,书页有了细琐的声响。
  “好。”他轻回道。
  知柔挂了点笑,几步走到梯口将灯笼提起,焰影跳于衣裙,她侧过身,双目似藏星月。
  “你孝敬阿娘的春桃,挺好吃的。”
  苏都待直膝站起来,又闻她说,“二公子留步吧。”
  她挑灯下楼。
  阁内重归平寂。
  苏都垂眼目视案上被她分好,却一瓣未动的桃肉,攥紧了手指。
  窗外足音轻浅,窗内的人朝下眺看,最终掣袖拈一瓣桃,送入口中。
  过后的三日。
  魏元瞻已还长风营,昼操戎伍,兼治诸务。到暮色悬落,风陡然袭入帐门,他身上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兰晔走上来禀话:“爷,夫人又使人来此,喊您回去呢。”
  魏元瞻在营中住了两日,为的就是逃避母亲过于细腻的垂询。他投笔,眼都没抬一下:“你如何复?”
  “我说您不在这儿。”
  他挑唇笑了,掀起眼帘:“人走了。”
  兰晔道:“是,但保不齐明日还会再来。”
  魏元瞻岂会不晓?只是回到家中,母亲的照料让他喘不过气,他亦不愿将自己的私事让权与人,倒不如先占两天清净。
  “你怎么了。”
  他眼光扫到兰晔面上,突然问。
  这几日回到营中,虽未刻意观察兰晔,却能感觉到,他似乎有点郁闷。
  兰晔闻言轻怔,转而看向自己的靴面,抓了抓脑袋:“没……”
  想起长淮曾说他好锦衣,不知怎的,魏元瞻竟抛出一声:“你可想入市走走,拣几件衣裳?”
  兰晔迷惑地抬头:“什么?”
  二人陡然对视,原该有的清醒一下全灌了回来,魏元瞻手掌捏握,别过脸道:“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这是兰晔近来听见的,最令人振奋的话。
  他连进数步,几乎要挨上魏元瞻的衣角:“主子吩咐。”
  京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声冽冽,敲打着檐上的青瓦。
  端阳一事过去七天,行刺皇太孙者于城西瓦舍就擒。皇帝命锦衣卫彻查党羽,凡涉逆谋者,从重论处。
  宋阆坐在书房内,明烛遍照。
  他忽然觉得光亮过甚,没的叫人心悸。
  自那两封无署名的信后,对方再没有别的动作。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不能十足确认那两封信出自宋知柔之手。
  常遇所书难写,她一个不到双十年纪的姑娘,是自何处承习常遇的字体?
  宋阆看着纸上入木三分的“少策士”——这个称谓,长久无人唤过了。
  那时,他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文生,家道清寒,靠父亲在乡塾执教以供衣食。但凡有零役可做,他皆欣然俯首,只为得资北上,以候春闱。
  起初他觉得自己才学超群,考取功名便如探囊取物。及春闱放榜,他名列其中,心下正得意,然殿试名次甚后,不过授地方佐职。
  那会儿宋氏嫡系已重享圣宠,虽较先帝年间光景稍逊,可比之昶西宋氏,他犹觉高不可攀。
  为求仕途不阻,那一年,他登门拜谒嫡系族兄,是宋老夫人崔芸怀来见的他。
  如崔氏这般出身,口舌自无尖刻之语,他却听得清楚,是在叫他自重身份。
  京城的路不通,只好赴任云川,一时人也有些颓丧。此行途中,他偶然结识了时任千户的同乡,韩锐。
  途塞未必为困。
  韩锐与他意气相投,更惜他才华,短短几日,竟将他引荐给玉阳都督——在北地名声远散,令敌人闻之色变的常将军,常遇。
  原以为出身高门的常将军会如宋从昭之流,却不曾想,他为人爽朗飒然,相处日久,更令人心折。
  宋阆自云川辞官后,便跟随常遇,因筹策迭出,颇为他所器重,军中士卒俱以“少策士”称之。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到塞川一战,进展得不太顺遂。
  军中粮械日匮,久无援军,朝中反造流谤,说常遇暗通北璃,有不臣之志。
  宋阆欲去主帐跟将军商议对策的时候,忽有一贵人找上了他。
  帐中点着臂儿粗的蜡烛,夜晚风盛,光焰被吹得摇晃不已。
  透过屏风,明灭的灯火错乱地覆在宋阆脸上,他犹疑上前。须臾,见一穿罗衣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尚未看清来人面目,就闻一副稍显细柔的嗓音:“宋大人安善?”
  浓郁的沉香气扑至鼻尖,宋阆眼中有异,脸色却坦然,向其回礼道:“‘大人’二字万不敢当。”
  那人打量他片刻,见他不卑不亢,笑道:“咱家也不与宋大人绕弯了,咱家今夜前来,确是娘娘有事欲托于宋大人。”
  说着,一块令牌呈入视野。
  言语虽未明指,可今朝称得上“娘娘”的又有几人?
  宋阆收回视线,复拱手道:“下官惶恐,不知娘娘有何吩咐,下官当尽力承行。”
  那内官在几案旁站了站,宋阆见状跟去,即望他手中递来一张素笺。
  “听闻宋大人常为将军代笔,所书之字,与将军神形无异,几可乱真。”
  宋阆听着已然疑困,就火光一扫笺上内容,惶然色变:“万万不可!”
  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修整形容,再度垂目,瞧着恭敬,语气已较先时冷淡了许多,“阁下请回吧,今宵之事,下官权作不曾有过。”
  瞧他不识好歹,那老内官倒也不怒,话中依然带笑:“宋大人孤身入京,身无倚仗,仕途自然难走。一路到今日的位置,多少有些情念在,不舍弃之,诚为人之常情。”
  他朝他走近,面容在光照下似一只荣极的傀儡,“只是咱家也不妨提醒宋大人,边地终究不比天子脚下。他常遇说白了,也就是陛下掌中一把趁手之刃,锋锐可使,却远不及文臣那般易得圣心。”
  宋阆双手微握成拳,耳边的话音犹如丝缕蛇信。
  “于宋大人而言,常遇或许是一株可依可恃之木。但……待这棵大树倒了,宋大人再要奔前程,可就来不及了。咱家言尽于此,宋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抉择。”
  言罢插袖退开,未拾走案上素笺,衣料婆娑地滑过几案,出了帐门。
  山风沿间隙直入,宋阆不由脊背一寒。
  “老爷,饭摆好了。”书房外有人轻唤,低沉的声音将他从往昔拉回现实。
  宋阆扬声应了一句,随即拔座,目光在博古架暗格前停了一刻。
  他习惯了事事留证,手里总要攥点什么,有力自保,他才能安心。
  翌日午时。
  魏元瞻操练后,从河边牵马回来。
  越影神采奕奕,兵卒上前欲替魏元瞻挽辔,就见它抖了抖鬃毛,似不愿让人触碰。
  魏元瞻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它,转头对兵士道:“不劳,我来吧。”
  一路至马厩,士卒们见他经过,纷纷行礼:“指挥使安。”
  他略略应下,待置好越影,回到营帐更衣。
  晨练已毕,营中军务不繁,他心下忽然起了回城的念头。
  一面解衣带,口中不自知地喊了兰晔,却无人应答。
  魏元瞻手微顿,环顾一眼,适才想起他有两日不能在白天见到兰晔了。
  自他授命探听朔德七年前后,孙家境况可有变迁,他便日日暮时归。好像长淮走了,兰晔便愈发勤快。
  想到此节,魏元瞻蓦地回过味——这俩在较劲么?
  唇畔擎一缕笑,把中衣穿好,套过外袍,至系腰带时,那些褪色的念头又清明起来,颅内开始重现与知柔同眠的情景。
  那可是他的床榻。他亲完她后,她手还搭在他身上,目光过于透亮,明知她是正经地在想事情,或者什么都没有想,他却无端感受到一种撩拨。
  起心动念,便不敢再与她有丝毫接触。他规规矩矩地仰躺回去,眼睛直视帐顶。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