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熬了一盏茶的功夫,矮洞外倏地震起奔雷般的响动,紧着听见人语,火把的光亮将四周微微照明。
  仿佛嗅到危险,马儿鼻翼翕张,蹄下顿了顿,知柔伸手安抚,它似能觉察到主人的镇定,慢慢安稳下来。
  孰料夜鸟惊飞,扑棱着掠过洞口,随行中有马匹受惊,骤然跺蹄甩首,似欲奔逃。
  霎时间,火光向崖壁扫来——
  知柔自知躲不过,动作极微地从鞍边取出弓箭,对着洞口。
  众人屏息凝神,浑身血液沸到颈上,单听声势,恐怕来者人数不在镇中流寇之下。
  光照如暮霞一般漫涌入内,少顷,沉沉的脚步声送了过来。
  知柔搭箭张弓,月色下,她的样貌半数被掩,来人却在看见她的第一瞬认出她,语气带着惊愕和几分狐疑:“知柔?”
  她一怔,拉弓的手腕微转,翎箭斜斜落下。力道刚释,弓弦发出一声低鸣。
  她方才启唇:“大哥哥……”
  有一段日子没见,宋祈羽的气质比从前更加谦和,令人很容易就生出亲近之感。
  他先前负伤在衡州耽误了一阵,途经此地,恰逢旧交奉命清剿流匪,昔日他曾受其一臂之助,心怀感念,亦欲赴玉阳前活动一下筋骨,遂应邀同往。
  谁承想,他会在这里碰到知柔。
  当下有许多话想问,一应忍住了,留下长离与一队人守护,随即回身催众前行。
  从头至尾,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四妹妹待在此处,切勿擅动,等我回来。”
  这一等,最后一丝墨色消失在天边,曦光微露。
  宋祈羽同其旧交平匪归来,随即遣人安顿知柔一行,见她身上带伤,便请郎中诊视,不复多扰。待晌午她用过饭后,始来一见。
  这日天气趋暖,庭中一树梨花开得正盛,花影摇曳,幽香随风入帘。
  知柔已梳洗罢,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
  她于窗边端坐,宋祈羽在她对面,英朗的眉毛微微拧着:“昨夜仓猝,没来得及细问。四妹妹因何到的苑州?”
  知柔的身世除了魏元瞻,对谁也不曾启言。骤听这句,竟不知从何说起,然同行的护卫皆知她往廑阳,若他探问他们,终究瞒不住。
  便答了声:“我原要去廑阳,取道苑州,算是最平稳的一条路了。”
  宋祈羽点了点头,手在宽袖下一揽,本要斟茶,不知怎么,他的指尖忽然僵硬了,神情凝重地望了她一眼。
  知柔面似毫无所觉,实则心内已敲着小鼓,生怕他继续追问。
  兄妹二人如今时这般共处一室,细算起来,还是头一回。
  宋祈羽戎旅既久,单单一个眼神,已经有了青年将领的气势。知柔无端感受到一丝压迫。
  当他再度开口,问的居然是另一桩:“那个穿玄衣的男子是何来历?”
  昨夜安置他们时,裴家父子身旁还羁着一个高眉深目的男人,双手被反剪捆缚,衣袍残破,浸着血迹。
  看样子便知不对,宋祈羽的故交将那人与俘来的流寇一并关押到了地牢。
  知柔昨夜得兄长引荐,知晓这位驻守苑州的游击将军姓张,除此之外,她对张将军一概不知。把人扣在他手里,多少有些觉得不踏实。
  知柔将事情经过大致诉与宋祈羽,轻声道:“大哥哥,你能帮我把那人带出来吗?”
  “你要审他?”他望着知柔,说,“我看他的模样,不像受过刑。四妹妹不通此事,不如将人交给我罢。你伤势未愈,又连日策马疾行,实不宜再劳。”
  闻及此,知柔先愣了愣,连忙婉拒。
  二人多说了会儿话,宋祈羽的姿态跟从前相比,不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像了,言语之间,依稀多了一种平辈才能体会的亲熟。
  他敛袖起身,对知柔道:“有任何所需,差人来找我。”
  知柔应下。
  宋祈羽甫一出来,斜刺里闪出一道挺拔的人影,相貌温和标致,冲他笑道:“照云,你妹妹如何?可要再找别的大夫来瞧一瞧?”
  这人正是苑州游击将军、户部张侍郎的大公子——张奉霖。
  他神出鬼没,宋祈羽缄了片刻,目光在阶下不露声色地一打量,适才摇头:“她无碍。”
  苑州没有女医,任谁来都是一样。宋祈羽续言:“此番容舍妹与随行之人落脚,多谢子澍兄了。此情,我来日定当报还。”
  张奉霖大步走上来,蜂腰猿背,予人的感觉却似桃花春风:“又说这些见外的!你助我剿匪,我还不曾谢过呢。”
  说着,眼梢往敞开的房门掠了一眼,宋四姑娘的影子已不在门后。
  昨日初见,张奉霖也没觉得她多出众,但火光下那一双眸子像淬了明明光彩,他还不曾在谁眼中见到过如此狠劲,便有些难忘。
  今朝酣战归来,他膏沐毕,原是要找宋祈羽请教军事,孰料见宋祈羽直往南角的院子走,他脚步停了停,竟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他们兄妹私底下的谈话,他并未听见多少,只道昨夜从宋氏队中关押的男子果真非善,不免好奇:“地牢里那个人,我瞧着像个杀手,怎会跟令妹走在一处?”
  宋祈羽容色微冷,似乎不欲多言此事。
  张奉霖与他相识不在军中,是更早以前,对他的脾性早就了如指掌。
  见状,他不复多问,手把他肩头一揽,笑盈盈地说:“你何日启程?若不着急,不妨在此地多留几日,我带你感受感受苑州的风土人情啊。”
  宋祈羽不喜与人搂肩,却到底没推开他,有些懒慢的朝前走。
  男子被带到地牢后即被关在一间刑室,壁角几支火把将刑具的影子拉得斜长,有滴水声不断传来,一下一下,如同夜里狼群嚼碎枯骨。
  人在其间,不见日月,不知时辰。腹中空虚,处处都是腐臭和血腥的气味,男子胃里翻涌,忍不住呕吐起来。
  被宋知柔捉去的日子里,他不曾受过任何刑讯。如今困在牢中,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更不见宋知柔的人影,唯有时不时的哀嚎声和幽幽泣音。
  有时候不必刑具加身,寂寥和恐惧,足以摧人志骨。
  男子终抵抗不住,颤颤爬起身,扣着铁栏朝外喊:“来人!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消息最先传至张奉霖耳中,他心下起了疑窦,便暂且按下未报,独自一人往地牢去了。
  第131章 拂云间(廿一) 骄气高大的男儿。……
  墙上火光明灭不定, 地面潮湿,每踏一步,皆有微响回荡耳中。
  声音渐渐近了, 须臾,一双牛皮靴停于眼前,视线顺着上移, 只见来人一领素纱道袍, 宽肩长身,气息沉稳。他下睨着眸子, 静静地打量他。
  男子回过神来, 目光轻烁:“她呢?”
  一口一个“她”,张奉霖心觉可笑,手往颧骨上抚了抚, 又落下,背剪身后:“宋四姑娘正忙,没功夫来见你。倒是我,对你颇感兴趣。”
  说话间,有狱卒搬来一张木椅,张奉霖掀着袍摆坐下, 将一腿搭于膝上,动作闲适:“说说吧, 你要见宋四姑娘做什么?”
  却瞧男子慢慢退离铁栏,只字未应。
  “哐哐”两声,牢门被狱卒猛地敲一把:“将军问话,你聋了不成?”
  男子疏无反应。
  张奉霖脸上微微带笑,两手搭在椅侧:“不急,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着。”
  地牢昏暗, 飘渺的灯火仿若鬼影,男子几经煎熬,张奉霖倒自在地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把心中所忖一一道出。
  “宋四姑娘一介女流,怎就惹得阁下动了杀念?难不成……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观阁下这幅形容,真不似京里人,宋四姑娘纵有仇家,也当与阁下这般的牵扯不上。”
  “影卫?”他隔着牢门凝望着他,那人却跟锯嘴葫芦似的,并不说话。
  张奉霖摇一摇头,抖袍子起身:“阁下一言不发,倒叫人兴致全无了。”懒懒摆袖,立即有人拎串钥匙进来,手中另提一物,看不清里头装了什么,唯有干涸的血腥味混着其他怪味扑面而至。
  这熟悉的情形令男子喉咙发紧,唇角扯了几下,终于破音吼道:“等等!……我说!”
  知柔多日驰行,大腿内侧早给鞍具磨破了,生疼如火。在房中上完药,她重理衣带,走到阶下站了站,白袍里填满了光,暖洋洋的。
  顾一圈周围,默然踱出庭院,循着外间庑房一路走,左转右拐地摸索前行。
  地牢口岑寂森然,似乎连虫蛇都不愿经过此处。张奉霖打里边儿出来,余光中隐约闯进个纤瘦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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