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落叶翻飞,四五副横陈的躯体映入眼帘,痛哼声断断续续。
目光稍远,一道细瘦的人影被男子扑倒在地上,身上阴影沉沉如兽,扼住了她的喉咙。彼时刀刃早已脱手,少女屈膝上顶,膝锋直撞男子胁肋,那人闷哼一声,身形微滞。
就在这一刹那,她陡地扭腰转颈,顺势反压而上。
随裴同谅一道来此的人认出了她的轮廓,难以置信:“那是……四姑娘?”
从来知道四姑娘习武,却不曾想,她能孤身对付六名男子,忽然觉得她陌生起来。
裴同谅虽也愕然,到底比旁人冷静,看清了那是知柔,他即刻从鞍边掣弓箭,一箭射向被她压制住的男子。
箭簇深深遁入其掌,镶嵌到地里。
裴同谅打马过去,跳下马。男子咬牙挤眼,神态狰狞。
知柔以一敌六,早就没什么力气了,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从男子身上翻下,随后爬起抹了一把脸,额发给汗血浸染,嘴唇发白,声音还很明澈:“裴叔,劳您替我将他绑了,我有话要问他。”
言罢,她脚步迟钝地走到一旁,拾起遗落的短刀,在臂褠上擦了擦,归入鞘中。
除了裴家父子,护卫知柔的多是与她一般大的姑娘。她们替知柔清洗、包扎伤口,继而一人去找裴澄,余下的各守一处,将这片区域围了起来。
六名行刺者很快被五花大绑,中箭的那个被裴同谅按在地上,他身形魁梧,原是个再精悍不过的男子,此刻双膝着地,如同一只折翅的雀鸟,头也偏着,不肯去看前方。
歇了一阵,知柔拖着负伤的身体慢慢走到男子面前,她未换衣袍,发上、肩臂,布满血污,眼眸依旧锋锐,静静地罩住了他。
“谁派你们来的?”
男子不肯开口。
知柔缓缓蹲下,伸手捡起他腰间断裂的珠坠,其色灰白,呈骨状,由粗绳绑着,乍一看去并不稀奇。
她指腹搓了搓,审视有时。
方才与他们交手,便觉得他们腰间所挂之物有些熟悉:“逐息石,草原骑兵所携,以引战驹循息返主。”
那人怔然抬头,须臾又垂下。
知柔侧目睇了一眼旁边捆束的五人,盯回他道:“你与他们出刀,行如弯月,这是常年为马背杀敌所适;我甫离营地不过二十里,诸君便紧追而来,如此反应,想必是潜伏已久,候令于人。能在我朝豢养北地兵士,不为天子所察——诸君所侍之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方才耗力颇巨,至今未复,话说得缓慢,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惹得男子面色突变,两眉间的皮肉抖搐几下,像是强行抑制着才没有举目。
裴同谅等人听了知柔的话,亦心中大骇。
老爷只说此地与廑阳相去甚远,北方又多流寇,恐四姑娘此去路不太平,适才嘱托他们护卫她。
何曾想到,竟是这样的大人物要置她于死地。
若四姑娘不会武,今朝只怕……
裴同谅不敢深想,瞧那男子轻易不会张口,便上前道:“四姑娘,这些人,您欲如何处置?”
他出身边军,动刑之事虽未做过,但如果要他来,他必不眨眼。
知柔沉默了许久,仿佛几番斟酌才下的决定,音量不高,恰好够在场之人入耳。
“我尚有疑惑未解,留一人与我们走,其余的……除了罢。”
她这话半真半假,脸容平淡,看不出一点端倪。
那些男子生于高原之地,自幼与风沙、刀马为伴,性情刚烈,不惧死。目下得她所言,他们眼中情状各异,有猜测、有紧张、也有一抹不甚起眼的……不甘之色。
知柔的目光巡睃在他们脸上,手指一点:“他留下。”
裴同谅循她所指,带着探究与估量,把人拖了出来。
那人被知柔点中,眸底焦灼一下放松,转而又似对未来感到不定,心再度激跳起来。
余下五人见了此状,嘴里压声说着什么,不是汉话。知柔没听清,然观他们神态,料是对那人的警诫之语。
便知自己没有选错。
六人之中,唯独此人犹豫,想是心中还有未了之事,才肯求生。这一点“未了”,或许正是她能撬开其口的机会。
其他人,她没有亲自动手,只将他们扔在原处。若不死,便是他们命途未绝。
四姑娘的定夺,裴同谅看在眼中。
他与知柔不是第一天见面,从前在府里,她常常带着点心来找裴澄,与之密谋悄悄离府之计。那时他们便常打照面,只当四姑娘是个精怪的女娃。现在看她,心里有了深刻的印象。
这一场恶战,知柔心绪未平,裴同谅也预备撤下,寻一安身之处过夜。
有了他的指引,不多时,众人便在一个草木繁盛且近水源的地方暂驻下来。知柔恐还有人暗伏,不敢冒险,与裴同谅商议,再往深进十里,不设火塘。
夜里静,知柔换过衣袍,仍作少年打扮,眼眶熬得微红,额角与眉梢挂了点彩,没有一点像高门大户里的姑娘,却鲜明得摄人心魄。
宋从昭派来的女护卫中,有一个嗓门儿洪亮的正悄觑着她,胳膊肘撞撞裴澄,极力压低声音:“你说四姑娘在哪习的武艺?就一把短刀,竟挡下了六人。”
裴澄放眼观察一会儿,应道:“那短刀,我记得最开始并不常戴在四姑娘腰间……”
言及此,他突兀地吭了一声,转口复她上一句,“雪南先生,你听过么?咱们姑娘便是雪南先生的关门弟子……姑娘在北璃应该也没少操练,我看大公子都不一定胜得过她。”
“雪南大师?”女护卫双眸微烁,忽地拔高嗓音,引得数十步外的知柔望过来。
她匆忙掩嘴,憨实地冲四姑娘弯了弯腰背,却行两步退下。
知柔望着夜空,心想,魏元瞻此刻可收到了她的信?她之前答应过他,不会不辞而别,这样也不算背诺吧。
等知柔再次见到魏元瞻——
那是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式。
第130章 拂云间(二十) 戎旅既久,已有了青年……
三月下旬, 北方的气候尚寒,街道上穿着褐衣的平头百姓比肩继踵,偶有几骑快马掠过, 踏声如鼓,激起一地飞尘。
知柔一行途径月泉镇,赁了间院子, 地方不大, 屋内倒是暖烘烘的。
女护卫们在后头烤着火,火星烁炸, 伴着两人嘁嘁喳喳的闲谈声。
“你说四姑娘一个闺阁千金, 能与谁结下死仇?”
“四姑娘不是说他们是北人?你忘了,咱们姑娘在北边呆过,保不齐这仇就是那会儿结下的。”
“我看不像……那人还没开口?”
“开了, ”女子略略嗤笑,把暖好的手抄回袖中,“称是咱们老爷所遣,当四姑娘不敢杀他呢。”
自从被知柔带回来后,无论怎样盘问,他都满口咬定, 指使他们的是“宋大人”。
独此三字,再无其他。
知柔猜他所指或是宋阆, 然未尽信。廑阳尚远,还有不短时日,且将他束于队中,以观其言行,慢慢盘剥。
除却先时那番人马,这一路行得颇为顺遂, 知柔却不敢放松,夜里和衣而卧,睡得浅,半毫动静都惊醒她。
是夜落了点小雨,雨打瓦片的声音令她辗转反侧。不多时,她听见轻微的、类似抄刮之声,猛地坐立起来,下床推窗向远处看。
一见情势,她旋即下楼,大约怕惊到同伴,声音放得低,悄悄唤醒她们道:“取兵刃,流匪来了。”
裴同谅父子宿在离院门最近的一间简屋,眼下亦被异动所扰,急忙踱过来,见四姑娘穿戴已齐,正安排什么。
甫一汇上目光,她开口道:“裴叔,你等速从后门撤,带不走的东西尽数留下,扔得乱些,我随后就来。”
起先赁下这间院子,便是看中它有一条路连至石头桥,过桥往西是一座荒山。敌众我寡,避之为上。
吩咐完他们,知柔转身奔向简屋,将那北人拖出来。裴同谅正忙着将院子布成劫状,瞧四姑娘未走,知是舍不下那个捉来的,便疾步上前,助她将人提至马背。
黑马自后门一掠而出,遁进墨色。
夜晚像一张吃人的巨口,吞噬她的耐性,呼吸变得愈发沉了。
一个高挑的护卫先看见她,忙过来接应,见裴家父子不曾尾随,压声问:“四姑娘,咱们还走吗?后边路太窄,马儿上不去。”
队伍中虽有裴同谅作为示途,每回拿主意的还是知柔。她望一圈周围,翻身下马:“裴叔曾言此处有一间矮洞,将马都藏进去,先躲一阵。”
护卫们纷纷执行。
裴同谅二人是在半炷香后跟上来的。
四野俱寂,唯远处月泉镇传来哀哗之声。知柔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不能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