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那眼神充满玩兴,笑容却明朗,仿佛此间春晖独映其身,荧荧烈烈。
  “放心吧,我是不会丢下你的,绝对不会。”
  这句话,知柔对魏元瞻说了两次。
  第一次是现在,他满意地勾了勾唇。
  同日的草原,北璃王帐飘起了一缕肃杀的风。
  自新可汗上位以来,外敌、内忧如雪花般积攒不断。
  燕公主启程归国的那一夜,可汗将塔尔部的贵女赐给恩和,又在新婚当日,往恩和帐中秘密递去了一道王令。
  上称塔尔部勾连昆国,令他即刻带兵歼灭叛贼。
  彼时,恩和尚未与阿拉木苏撕破脸面,他蛰伏已久,等待的是一个绝利的时机。
  未逢其时,恩和接令后,不敢抗命,只将新婚妻子关在帐内,夜晚领兵突袭了塔尔部族。
  将高贵的掌珠嫁给一个奴隶血脉的王子,塔尔部酋领本就对恩和心怀恨意。此战延绵多日,恩和一行被逼至鹿山,半月未出,所有人都以为他丧命于此。
  隔几日,塔尔部酋领率军北撤,攻回王庭,怎料可汗早有防备,令其折损了三分之二的兵力,还眼睁睁地看着可汗拿他的女儿祭旗。
  此役,北璃可汗既削弱了心怀异志的塔尔部,还将野心勃勃的十九王子喂于狼群,其威名迅速四散,然犹恐恩和不死,密遣一支军队往鹿山寻尸。
  这队人马没有带回一丝消息。
  二月草长,北璃的圣节倏忽而至。
  对草原人来说,这是春日一桩盛大的庆典,各部聚集一处,盛妆打扮,歌声和鼓点声将整片原野唤醒,一直到晚上。
  夕阳把天地染成琥珀色,篝火熊熊不熄,可汗拥着阏氏坐在上首,看着人们跳圈舞。
  长风远远刮来身上还有些冷,阏氏将酒喂到可汗唇边,细嫩的腕子被他一把扣下,低头耳语了什么,她嘻嘻一笑,很快被可汗握着腰肢起身,返回到毡帐。
  圣节之后,可汗病了。
  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十九王子卷土重来,开始了狠戾的清算。
  嗅察到王庭之变,北璃各部作壁上观,皆在等左沁部先为表率。哪想恩和没给左沁部反应的机会,次日便发兵直攻。
  他带去的兵马膘肥体壮,而左沁部的马匹不知何故,一个个奔走迟缓,远不如昨。
  骁勇善战的骑兵失了良驹,如同龙去头角,败退如潮。
  二月底,恩和代可汗掌管诸部事宜,名号上仍是王子,但在整个北璃,已经没有他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了。
  阿拉木苏如何也预料不到,当初他对父汗的所为,如今会在自己身上重演。唯一不同的是,恩和有意叫他活着。
  是日,恩和与各部酋领议事毕,敖云领了三名女子进来,眉间堆着暧昧不明的笑:“王子,她们是乌仁图雅送来的,你看……要不要留下?”
  这是恩和占领王庭的第七日。
  十九王子被可汗杀妻,在草原已不是新闻。部族中不少他的拥护者欲献女结亲,只是仍有顾忌,未轻举妄动。
  没想到,首开此举的人竟会是乌仁图雅。
  恩和狭长的眼尾将她们一瞟,皱起眉头:“额吉?”
  敖云说是,一步步走到他旁边:“乌仁图雅说了,王子周围没有一个轻手的人,才叫你身上的伤总是不好,是我们的错——不然这几个,就留下吧?”
  恩和从毡毯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经过她们,帐中仿佛已没有了她们的容身之处,个个低眉垂眼,不敢与他视线相撞。
  “王子?”敖云跟来。
  “送回去。”恩和当即吩咐。
  敖云清楚这个语气,没得商量。
  “行。”他软了软肩身,像个吃力不讨好的怨夫,没精打采地把人带了出去。
  原以为此事已了,几曾想,日暮时分,恩和于桦林遭伏。
  树影里闪着银辉,地上躺着七八个人,喉咙落着细长的口子,血液在汩汩外涌。
  敖云听了消息,即刻从大帐打马赶来,目光方一掠到恩和,匆匆跳下马:“恩和!”
  急得忘了尊称,几乎是跑到他身前,在泛着月光的深蓝里,慌张地照探他。
  “没事。”恩和避开了敖云过于仔细的视线,睫毛又密又直,向下微低着,将眸中的愤恨和痛苦一应关起来。
  敖云顺势低眸,那几个杀手衣上绣着赤金双鳞,他在乌仁图雅送来的女子袖袍上见到过。统一的章纹——他们是那些女子的兄弟。
  脑海中猝然闪过一分念头,寒意冷到了靴子里:“这是……她的意思?”
  恩和盯着地面良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转身迈向溪边,将染满鲜血的刀抵入水下。
  他的动作很躁郁,血没荡干净,刀背贴在靴上用力地刮了刮。
  待那把刀恢复锃亮,他握了片刻,忽又起身丢进水里。
  敖云只觉脑中横冲直撞的事情太多了,厘不过来,便按旧例问询一声:“王子,我将他们的头颅砍下,送给乌仁图雅?”
  恩和未置可否。
  稍刻,他闭了闭略微湿润的眼睑,再睁开,目色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语气却留了情:“把他们的衣袍送回去,人……留在这。”
  说完一路向南边走,月光正错落着打在背上,叫他身影更冷。
  才出了这样的事,敖云寸步不敢离开恩和,他忙追上去:“王子,你去哪?木希乐这个废物,让他……”
  “别跟着我。”恩和冷酷道。
  敖云微怔,缓缓驻了步。
  往南,一直走,夜晚的风像燕人手里名贵的绸缎,凉丝丝地披在身上,并不扎人。
  在没有起始和终点的丰茂中,仿佛一种天性,恩和的心思被草原抚平,不显一分波澜。
  他走得很慢,路长长地铺在脚下,忠诚的马儿始终跟随他,在草地中嵌下两条新的蹄印。
  不知走了多久,好似从桦林走到了另一片林子,不过树少些,更加粗壮。
  恩和把马栓在一边,自己爬上大树,什么也没想,只是眺着南方。
  月挂天穹,树干上垂下两只脏兮兮的靴子,在空中晃悠。
  毫不意外地,他还是记起了谁。
  恩和的汉话不算正宗,唯独喊她的名字时,甚至能操一口雅音。
  “宋知柔……”
  第119章 拂云间(九) 把他深藏的渴望引诱出来……
  魏元瞻与知柔回城前, 先去了一趟军营,把身上染了尘灰的衣裳换掉——不单在意修饰,更因为他想穿衬意的衣服给喜欢的人看。
  眼下从碎云楼过到宋府, 天犹未擦黑,二人慢悠悠地骑马,快到尽途, 知柔先跳了下去, 把缰绳牵在手心里。
  魏元瞻随后下马,脚步同她一样慢了下来。
  对知柔而言,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受。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和谁黏在一起, 想要时时刻刻看见他,触碰他。
  突然好奇前几日他为何只写信,难道他不想见面吗?
  “军营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 ”许是忍耐的能力愈发纯熟,那些不如意在魏元瞻眼中就成了小事,他语调轻松,“就是操练啊……应付几个与我不相投的人。”
  听他后半句,知柔几无阻隔地想起苏都,她对自己这位兄长有种复杂的感情。
  被接到宋家之前, 她常常觉得自己没有来历,过于脆弱, 也过于敏感,所以儿时的她总是很愤怒,哪怕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早就掀起巨浪。
  知晓身世后,这种感觉并未改变——依旧没有根基,漂浮不定, 像海面上一只无锚的小舟。
  而苏都,他是一艘无人掌舵的巨型灵船,谁都想避开他。
  知柔微低下脸,有发丝从耳边垂下来,魏元瞻的目光仿佛一直占据在她身上,才能这样快发现她的端倪。
  他声音温煦道:“怎么了?”
  知柔依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那双黑漆漆的眸中有直白的担忧流露着。
  和魏元瞻待在一块儿,令她有种难以言喻的踏实。
  “我们能每天都见面吗?”知柔忽然问。
  魏元瞻愣了一下,眼前透亮的目光似乎要看进他心里,把他深藏的渴望引诱出来。
  不及回话的片刻,见她拧起眉,好像在控诉——不能吗?
  魏元瞻嘴边衔起一丝笑,手指自然地碰上她的头发,帮她将那缕青丝勾去耳后:“当然了。公平起见,明天等我来找你吧。”
  手从她的耳朵移到掌心,左右看了几眼,趁着周围没人,他突然弯腰偏下来,亲了她一口。
  太过急切,嘴唇蹭在了耳垂与颊畔相连的地方。
  柔软而熟悉的触觉贴着耳朵划过,很短,或许不到一息,却实实切切有一种电光石火的冲击感在四肢蔓延,知柔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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