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被他校对一般反问,知柔倒退着走了两步,然后旋身,恢复正常的仪容和步调,声音低低的。
  “我只是觉得……它让人有距离,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对待挂心之人,不该如此。”
  苏都也就罢了,她从来跟他不算太熟。可是阿娘为何总要遮掩,是出于担心吗?
  魏元瞻察言观色,联合她的话意,肚肠里九曲十八弯地刮出一张面孔,嗓音矮了两分:“你在说苏都么?”
  “谁?”知柔诧异地转过脸,长睫密密,扇动了一下,随即无谓地弯唇,“他于我而言还没那么重要,我对他也是。”
  果真如此?一听苏都在城外或有不测,你就跟着那个叫赵训的人跑了。魏元瞻看着她,终究没将腹诽应上唇舌,不轻不重地扔了一句:“也许疏离有间才是亲密呢。”
  听着没几分道理,知柔却认真在想,阿娘对她……是疏离么?
  眉心暗蹙,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好像回过味来,故作姿态地将身边人上下扫量。
  “魏元瞻,你是要跟我维持距离吗?”
  或许是知柔的错觉,她觉得他无视了自己的逗弄,反而笑了笑,眼神露骨地停留在她面颊。
  观她有避让之势,魏元瞻轻佻地问了声:“你紧张什么?”
  “什么紧张,谁紧张?”知柔造作地咳两下,坦荡地与他对视,却未能坚持多久,霞色倾泻半腮,一股脑儿地向山路直前。
  魏元瞻在后头笑她:“慢点走啊……你的马车停在何处?”
  知柔始终甩着背影,回答道:“不用马车,裴澄替我备了马,就在山脚。”
  “兰晔,你去帮帮长淮。”魏元瞻返身望向兰晔。
  他微愣,长淮有什么可帮?传个令的事,一去一回,这么长空隙,等他再至民舍,长淮早就领着弟兄们回营了吧?
  可撞上魏元瞻流光般的眸子,里头装的是命令,不容反抗。
  只好顿足应是,忙不赢蹬马,拨转马头。
  第118章 拂云间(八) 她是解风情,还是与他游……
  春色挂在花梢, 兰晔走后,这条山路上只剩了两人一马。
  为首的人影步伐稍快,魏元瞻笑了一下, 阔步上去,像儿时嘲弄她被刀割得不整的头发那样,拿食指勾了一缕悠悠晃动。
  头皮被发尾的牵制摇得酥麻, 知柔下意识缩了缩肩:“……魏元瞻!”侧身推他的胳膊, “别弄我头发。”
  魏元瞻笑颜依旧:“裴澄不会跟着你吧?我们一会儿去碎云楼吗,饿不饿?”
  “他应该会等姐姐下来, 送她回府。”知柔早晨用得不多, 出来前还在院子里练了会儿剑,是有些饿,嘴边漾出缕笑, “吃鹅肉吗?我现在好像有点喜欢了。”
  “听你的。”魏元瞻的手钻进知柔袖子里,像清早的露珠滴过花瓣,捏了捏她的手背。
  她侧过脑袋瞧他,被他笑看着,心门陡地跳一下,继而一种急促的温热闯入胸腔, 她渐渐把他牵紧。
  刚用过弓箭,玉韘还不曾从拇指上摘下来, 狰狞的纹路抵触肌肤,仿佛一样凶器。
  知柔将魏元瞻的手拎到身前,先是出于把玩玉韘的心思,却不知怎么,她的指尖逐次脱离刻纹,翻开他的掌心捻弄, 再游走到手背,格外认真地钻研了一会儿。
  男人的手不如姑娘家娇嫩敏感,魏元瞻却忍得煎熬,好似掌心里住了一只狸猫,正在探寻如何闹他。
  舞枪弄棒之处一刹成了弱点,他不禁收拢指头,摁住她,恰时闻她由衷说道:“你的手很漂亮。”
  魏元瞻耳朵热得不行。
  他心口突突直跳,完全被她牵动着,可侧眸望她,那双眼睛分外纯澈,忽然不懂她是解风情,还是与他游戏。
  品尝到一点灰败后,他五指渐松,没能将手收回来——知柔一握,攥紧了他,还跟小狗似的前后甩了甩。
  他的手感很好,知柔心道。温温热热的,宽大,轻而易举就能将她包裹,莫名有种安稳的感觉。
  她慢悠悠地说:“上巳节,你会待在军营吗?”
  三月三,正是侯府设春宴的日子。
  知柔是听宋含锦提起,魏元瞻身为侯府世子,居然毫不知情。
  他睐目看她一霎:“我也可以去找你啊。”
  知柔喜欢这个回应。
  她嘴角上扬:“好啊。不过……我不会一直等,你要早点来。”
  话中有几分娇矜和催促的意味,魏元瞻唇边噙丝笑,只当她想早点见到他。这有什么难的,他的越影跑得可快了。
  往前走了一段,望见山路下停着两府马车,不由自主地,他又念起“凌公子”。
  “方才你身边的人是凌子珩?”魏元瞻突然问。
  长淮昨日刚提过这个名字,今日听知柔对那男子的称呼,几近一瞬便记了起来——四年前,那个高傲如坚冰的姿态,可不正是出自一位凌公子?
  知柔嗯了声:“他是十三姑娘的族兄。姐姐应了十三姑娘的邀帖,是来云山游春的。我不知道他也在。”
  魏元瞻又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不见你对我说过‘回京再见’?”
  知柔微愣,自己都不记得她说过的话,仔细回想,那应该是客套吧。毕竟他姓凌,是阿娘的姓。
  越影在旁边慢慢踱步,尾巴似有蚊虫叮咬,频繁甩动了下,复又低垂。
  知柔偏转衣裙,歪着脸端详魏元瞻。
  他生得极好,眉骨挺拔,落下的阴影投在眸中,像深渊一般沉静,亦有溪水那样的柔和。稍一分神,便观察不出他眼里到底闪过了何种情绪。
  知柔抵着他的目光,漂亮的双眸有探索、有戏弄、也有得意,抬起一边嘴角:“好酸啊。”
  “什么?”魏元瞻怔了下睫羽。
  她笑着收回眼,抬手在颈前勾了一下,指尖掠过绒软的红线,声音好像自心脏里传出来,坚定的,有力的。
  “收了你的东西,我就不会再收别人的了。”
  话音不重,小时候的嗓子很清脆,分外悦耳,长大后变得克制了些,与她其人不像,听上去淡淡的,恍惚朦胧的月光。
  一股强烈的跳动倏地填满胸怀,魏元瞻呼吸变得轻缓,试图遮掩这份过于明显的悸动。
  对知柔,他的确有卑劣的占有欲,哪怕他知道不该如此,心念总是无法违抗。但他的喜欢其实并非那么强悍,无论她是否回应他的心意,他都喜欢她。
  魏元瞻嘴硬惯了,有些话再想与她剖白,终究说不出口。相形之下,知柔比他敞亮得多。
  他手一用力,拉扯着把她往怀里拽,带了几分贪恋的力道,又很轻,好似怕弄疼了她。
  “知柔。”他低低唤着,没有下文。
  一瞬间的惊愕后,知柔呼吸微乱,很久很久,她放松下来,动了动胳膊揽住面前这副温暖的腰身,下意识嗅了一下,有林子里的味道,然后才从他的围拥里抬起眼:“干什么呀?”
  魏元瞻的手臂越箍越紧,腾出一只手来捏她的脸,再摸上眉梢,须臾,他望着她笑起来:“你的脸被我搓红了。”
  甫一入耳,知柔颊腮更烫,赶紧推开他的胸膛,从他怀中挣脱:“不是要去碎云楼吗?你走快些……不行就把越影给我。”
  魏元瞻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将她的掌心揽回身边,拇指连带着玉韘摩挲她的手背。
  “你有没有想过去廑阳?”常遇之事,如今最近的线索就是凌家,“如果你想,我陪你。”
  不料他会突然问这个,知柔在心中衡量着,点了点头,又摇头:“廑阳……我以什么身份去……”
  论私心,现在的凌氏对她而言有极大的吸引力,她好奇阿娘生长过的地方,也想见一见陪阿娘长大的人。
  但若是为了常遇的案子,她认为宋阆身上才藏着引线——当年那桩令他鱼跃龙门的谋反案,除了常家这宗,还能是何旁的?
  那天,她叫宋培玉写下赔罪书,实则也压了几分侥幸之心。
  魏元瞻素来不思虑这些:“管他什么身份,想做就做了。”
  声音低,听起来格外温和,知柔瞥他一眼,那张不作表情的脸上有他自己都不能察觉的傲慢。
  从前,她因此而厌恶他,现今瞧着,怎么愈发觉得有些可爱?
  知柔无声无息地笑了下:“不愧是魏世子。”
  魏元瞻听得额心稍蹙,顷刻又松开:“我是认真的。你若有意往廑阳,必须告诉我,不准偷偷离去。”
  交握的两手脱离了,知柔再度转到他前面,十指扣在身后,步履偏慢,像猫,一点点精巧地后退,微仰着下颌打量他。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