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长风营的兵卒天不亮便起来, 太阳才露边角儿,人已经列阵在演武场上走了一轮,距军帐尚远, 奈何声势浩大,欲贪眠片刻都不可得。
  知柔躺在床上捂会儿耳朵,终是爬起身, 下地穿靴。
  魏元瞻的衣裳, 肩宽衣长,穿她身上尤不合身, 显得羸弱, 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然她身量颇高,又极具力量,照镜一看, 怎么都是别扭。
  知柔换回自己原来的衣物,走出折屏,几案上晾着两只铜盆和清水,她洗漱罢,肃容出去,视线被一道宽厚的背影堵住。
  闻帐中声音, 兰晔转身,向知柔微施一礼, 继而说道:“主子往校场去了,特意交代四姑娘起来,让我带您尝尝军中特色。”
  知柔狐疑地睃他两眼,不禁低笑:“什么把戏?”
  她还记着魏元瞻昨晚的捉弄,心有不甘。
  昨夜实是情况窘迫,她只能装睡, 倒叫他占了上风。听兰晔提起“特色”,莫名认为这是魏元瞻设下的另一个坑,等着她跳呢。
  知柔不愿叫他得逞,她眼风一转,步子自然地往另一帐迈:“我想先去看看苏都。”
  “一个北人,也值得四姑娘如此上心……”兰晔在旁皱眉,音量控制得低,生怕知柔听见,又恐她听不见。
  入得帐内,长淮往知柔身上瞟了一眼,微感惊讶,随即垂目叫了一声:“四姑娘。”
  知柔含笑应他,踱去床边。
  她站得很远,甚至未超屏风半步,维持守礼的距离。
  帐中点着松脂油灯,苏都坐在床头,脸容犹显病态。听见声响,他不着痕迹地睐了知柔一刹,没张口。
  知柔攒攒眉,忽然扭头说道:“那个……我饿了,我想尝尝魏元瞻说的军中特色。”
  长淮率先对上她的视线,懵怔片顷:“麨饼?”
  她茫然回望。
  这是魏元瞻吩咐兰晔的事,四姑娘既有了兴趣,他领命答对:“我去。”踅足踏出军帐。
  长淮没走,见知柔的眸光定照在他身上,他察言观色,敛神退了出去。
  帐帘一开一合,苏都目光转向知柔,对她轻说了一句:“还是宋四姑娘机巧。”
  知柔不习惯他这般说话,眉梢微剔,未及回应,又听他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想说什么,便说吧。”
  语气平淡,比较先前,倒是多出两分诚恳,不掺一丝迤逗。
  “我不是来数落你的。我是想问,你追的那人……”她抿了抿唇角,不知如何措辞,最后开口,“他有用吗?”
  苏都闻言静默地望她一晌,目中还有红丝,眉宇疲惫,眼底颜色却深了几分:“看来赵训什么都和你说了。”
  知柔反问:“难道有我不该知道的事?”
  一开始的确没有,苏都只是觉得自己杀戮重,他每至一处,总有血光,便没必要叫她看见,否则又要惧他。
  但那日在山崖上,那些污秽他不欲提起。
  “你今日可要回城?”苏都倏然问。
  知柔忍着疑困,点了下头。
  他请托道:“烦替我转告赵训,那夜随我出城者,若殒命,务……妥善安葬。”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无用。”苏都平声道,眼眸深如渊壑,重复了一遍,“那人无用。”
  ——二月十三日,傍晚。
  天忽然下起毛雨,一行车马走在官道上,车辙压过吹散的树叶,留下细碎的碾痕。
  此番回乡,是为了暂避政敌锋芒,韩锐军旅出身,自然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然而戒心难释,车队三分之一的仆从皆是精壮好手,韩锐坐在车中饮茶,眼皮直跳,莫名有不安之感。
  车队行驶得稍慢,一盏黄灯在顶上摇照,他搁下手中杯盏,目光警醒地凝在车壁上,听外面渺渺雨声,掌心微微握了起来。
  猝然,一道唳声凭空而至,马车猛地栽停,一股沉力将人往前狠推,车中茶水洒了一地。
  韩锐抓着窗沿,坐正后掀开车门,问:“怎么回事?”
  家仆将车前那支骨箭照了又照,上缚圆筒,他拆下来,递进车厢:“老爷,有人射来一物,好像是……一封信。”
  “信?”韩锐接到手中取出展阅,读到末尾,他面色微变,随即下车顺着骨箭射来的方向远眺。
  不远处一座山崖上,一杆纛旗在霞光里张扬飘着,韩锐心口惊骇,顿了半晌,携十数壮仆改道上山。
  苏都等在最近的一处崖洞前。
  偶有山鸟惊飞,激起一阵萧萧之音。
  道前空荡,除了一名男子,不见什么人影。韩锐看清他的一瞬,眼神里掠过明显的震愕。
  常瑾琛幼年随父短居军营,韩锐见过他。
  那副身形轮廓、清隽至极的眉眼,与当时的稚子渐渐融合,更生出一种微妙的熟悉:“你是常……”
  话未落全,男子出声打断:“韩大人还记得这面旗。”
  常遇的帅旗鲜红威严,旗杆之上,白羽随风翻卷,绢布所书之字笔力遒劲,杀伐之意呼之欲出。
  韩锐把脸稍偏回来,定睛观察苏都,初时的悸动隐却,面上有礼有节:“公子引我上山,想必不是为了叙旧吧?”
  看他周围宁静,心下更安,双手扣在革带上,亲和地一笑,“单枪匹马,不愧是将军之子,好胆气。”
  苏都听罢勾唇:“韩大人说笑了,哪来的将军之子?晚辈不过是敬仰韩大人之才,特来请教,欲知如何才能如韩大人一般,为赵王殿下效力。”
  韩锐道:“公子不必冷嘲热讽,我韩锐非那等不念旧主、忘恩负义之人。当年将军与北人勾连,我曾委婉相劝,然有何用?将军一意孤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袍泽埋骨塞川,心如刀绞。他们的魂灵至今无天神护佑,皆是孤凄野鬼。”
  “胡说八道。”苏都眼底流过冷光,漠然地看着他,“你一个易子求胜的人,知道何以佑魂灵?”
  韩锐闻言切齿,目光不移地罩住对面,须臾,摇首失笑:“公子这副模样……当真与你父如出一辙。”
  苏都没耐心听他废话,正要开口,倏见他收敛笑容,端正说着:“无论公子信与不信,我从未负过令尊,纵有牵连,也不过是为他引荐一人而已。”
  “何人?”苏都眉心轻蹙,试探地提了一声,“辛夷?”
  “什么?”韩锐似乎听见荒谬之语,先是停下,随后哈哈大笑,“令尊欲效仿汉哀帝,可不是我献上的‘董贤’。”
  听他口出不逊,苏都指节挣收,话音从齿间狠戾地咬出来:“找死。”
  这个当口,韩锐饶有欣慰地看他一会儿,当年那个只会跟在将军背后捣乱的小娃娃,如今成了挺拔不凡的儿郎:“可惜啊……可惜。”
  本可苟且活着,偏要这个时候撞上门,正好扣了他回京,又是功劳一件。
  韩锐眸光倏然锋利,转头吩咐:“拿下他。”
  ……
  知柔与苏都说不了几句,很快便空坐着,相视无言。也许是立场之由,也许是同理心,她无法强迫苏都对她坦诚。
  待兰晔回到帐中,她尝了一口麨饼,叩齿抿唇一笑,半晌才说:“不错。”随即站起身,不复久留。
  出至外间,曦光如絮,知柔瞥一眼站在旁边的长淮,他回视过来,即刻反应了下:“四姑娘待要去哪儿?”
  “回家。”营帐尚无多少兵卒经过,她不想招摇,但魏元瞻不在眼前。
  知柔询问一声:“魏元瞻每日都是如此吗?我可否......见他一面?”
  “主子近日才去校场巡视,四姑娘欲往,不是不可。但,”长淮斟酌道,“彼处人多眼杂,四姑娘和苏都入营一事,暂且只有那几个守兵和军医知晓。”
  知柔自然顾忌,只是觉得不辞而别略微欠妥,听了长淮的话,复将念头打住,仰脸问他:“长淮,我的马在哪儿?”
  营中马厩离军帐不远,长淮本应亲自将马牵到辕门外,却不自主地领她走了一段,同行途中,他旁敲侧击地向她打探苏都。
  魏元瞻从校场回来时,正见此状。
  蔚蓝的天幕下,知柔与长淮并肩,因在讲些什么,挨得极近。
  魏元瞻伫立,眼底有一沉暗潮涌过,声音倒是寻常,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长淮。”
  循声抬目,望见魏元瞻,以为主子有令,他阔步过去。
  知柔站在原地没动,见魏元瞻穿着晨练的武服,佩刀挎在腰间,干净清爽,令人心折。
  她难以抑制地翘起嘴角,唤了一声:“魏元瞻。”
  为了那点醋意不吭声,实在幼稚。
  魏元瞻舒展眉宇,侧眸令退长淮,走向知柔时,面色已然无异:“怎么出来了,你要回城吗?”
  “嗯。我怕星回撑不了太久,她会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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