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救我?”苏都艰难地张口,声音哑得如裹沙砾。听到姑娘,猜出来是指知柔。
想想也是,他和魏元瞻能共处,知柔怎会不在其中?
长淮直起腰,用一种狐疑的目光审视苏都一阵,比起先前漠不关心的神情,他现在的脸色显得严肃几分。
“四姑娘可是欠了你什么?还是……你手里有令她忌惮之物?”
长淮始终记着知柔的恩,欲报还。
苏都虽无体力,头也很沉,思绪正在慢慢恢复,见魏元瞻的手下和他一份心,微勾了勾嘴角:“她呢,她在哪?”
话音甫落,帐布被人拨开,透过屏风,依稀可见几道人影走了进来。
长淮随即退去一旁,苏都勉强坐起身,唇都快咬烂了,衣上又沁出血。
不多时,知柔的衣袍摆动着,到了床前。她同旧日一样,穿窄袖长衣,束男子发,腰带上挂着一堆东西,像在草原上,那个沉默又总是有所准备的“汉人小子”。
知柔在打量苏都。
他常年待在北璃,皮肤晒得康健,时下却不觉,年轻的躯体覆在素色当中,别无修饰,形同一座快倒坍的白墙。
好歹那双眼睛现在睁开了,涌着活气。
原以为自己有话要和他说,怎想到了面前,她迟迟不语,喉咙好似被风吹鼓了,有点酸胀。
平静地对视一会儿,她近了半步,音量不高,听不出是何语气。
“你不是抱负未成,不敢轻贱此身,不敢赴死么?”
苏都稍怔了怔,忽然笑起来,振到胸前伤处,少时便收敛。他凝着知柔,不答反问:“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知柔很少见他这样笑,觉得有一丝别扭,她调开眼道:“赵训带我去的。”
赵训么?苏都在心里想,他没告诉赵训何处设伏,但他出城之事,赵训的确知晓。看来他去找知柔这点,是真。
还有别的话想问,但一扫周围,魏元瞻是和知柔一块儿进来的,此刻与屏风一线,抱臂环胸,脸色很淡地盯着他。
那两个手下一左一右,虽侍立稍远,目光皆聚集在他身上,若时间往前推个一二载,他还当自己落了敌营。
小小空间内,苏都视线流转,魏元瞻自然察觉。他略一抬手,挥退长淮二人,算是送了他一点礼遇。
这样子,看来他是不会走的,苏都只好道:“魏将军,可否让我与她独待片刻?”
魏元瞻的眼神对比从前和缓了许多,却恍惚仍有敌意。他对他摇头,语气很平淡:“你在我的军营养伤,没有命我退的道理。”
他是知晓苏都的身份,但要接受它,并非易事。他的戒心不会因为苏都是知柔的兄长便全然卸下。
魏元瞻说得不错,他受了他的好处,无可辩驳。苏都抬眼望向知柔,眉宇凝重两分:“除了我……还有谁吗?”
是想问她,还有谁活着。
山路上,知柔一心找苏都,不曾挣出空闲去探旁人。如果有谁活着,那是赵训的管辖之域。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苏都听了沉默一晌,不再言语。
光照暗下来,暖融融的。知柔看他片顷,他其实还很年轻,平日总板正张脸,瞧上去未免显得老成。
她在手记里读到的常瑾琛,倒不是这种孤冷的性格。
此时的苏都实在憔悴,也很落魄,但这般落魄了,他还是一副倨傲的尊容,唇间那点血迹便是证明。
知柔忽然有些不想让他再费力气,她走过去,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
少女的手指冰凉干爽,刚一抵触,苏都愣住了。
烧已退,知柔微感庆幸,她放下手,顾了一圈,又去哪里给他倒了一杯水来,搁在床头的高几上。
“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我会告诉赵训,等你能走动了,叫他接你。”
说完悄悄拉魏元瞻一把,出了军帐。
入夜,军中警戒森严。苏都暂居的帐子与知柔所处邻近,掉个身便到了。
一进帐中,魏元瞻问:“赵训是谁?”
知柔看了他一眼,不知他在想什么,眉目瞧着竟似有几分不豫,她轻声反问:“你猜不出来吗?”
与苏都关联的,还会是何人。
“就是他让你去找人?若有危险,若你也……”后面的话,魏元瞻说不出口,只能咽在喉咙里。
知柔并不迟钝,闻他语气着急,手还紧握着,倏然顿悟,嘴边扬起一些粲然的笑,她扮男子的时候,总是稍显稚气。
“我有重要之事未成,阎王必不舍收我。”
一模一样的话,他在楚州对她说过,如今被她拿来搪塞,魏元瞻只觉她的态度十分敷衍。他在认真和她讲问题,他不愿让她冒险,无论为了谁。
“你……”魏元瞻有些生气,可是看她对着他笑,愠火又发不出来,再一想,自己先前或许也这样糊弄过她,更堕了气势,只能把脸冷下,催促道,“去洗澡,赶紧睡了。”
知柔稍顿了顿,怡然的笑意登时消失,披上一脸拘谨:“我、我去哪洗?”
军中没有沐桶,那些兵卒都是提着澡巾到河里洗,知柔见过那种场面,在北璃。
魏元瞻当然不会叫她那般。
他两步迈出去,马上有人打水过来,知柔呆呆看着,他一盆一盆拎到左侧折屏后,又去衣箱里翻了两件自己的衣裳拿给她:“洗吧。你的衣服,我早想叫你换了。”
血星点点,还染了污泥,他命兰晔带她去洗脸的时候就想把衣服给她,可仔细一想,她若穿着他的衣袍回到宋府,她要怎么解释?
延到现在,终于有机会叫她把脏衣脱下。
知柔抱着衣物,睫毛微微颤动,如蝶翼一般:“你不走吗?”
“我走去哪?苏都占了我的帐子,而这,”魏元瞻随意环顾一刹,垂眼回望着她,“这是我中午歇息的地方,现在给了你,我无处可去。我也要睡在这。”
最后一句话大概是余怒未消,口不择言。
在长风营,魏元瞻欲寻个地方凑合一宿,并非难事。
知柔被他唐突之辞慑住了,半天没有声音。
若他笑一笑,她定会清楚他在作弄她,便可放下心来,可他垂目相对,眼神不轻佻,也不作色,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俄顷,知柔听见自己磕绊的嗓子,说:“……知道了。我、我……你总能避一避吧?”
魏元瞻一听,视线掠到她浮霞的耳朵,还有抓在衣袍上不知所措的手,他也有点傻愣了。待回过神,他即刻吭了两下,对她说好,随后一闪身出到帐外。
夜风吹荡,魏元瞻老实在营帐外头站着,如同一尊塑像,心却不静。只听那细微的窸窣声和水滴的声音,无端点起些湿腻的念想,喉结滑动了下,哪还记得那不迎时机的怒气?
有兵卒巡逻经过,纷喊大人,他随便点一点头,第一次避开了他们的目光。
不知站了多久,背后传来知柔的嗓音,轻轻的,像一只小猫,隔着帐帘:“我好了……我去睡了。”
尾字甫一落下,人已经跑得两三步远,旋即钻到床上,一动不动了。
军帐内没动静,也许她刚才话音太低,他没有听见。
知柔在床上躺得不安,因为他说要睡在这,和她一处。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魏元瞻并未进来。
折腾了一天,她是乏极了,四肢慢慢在衾被里变得松软,困倦侵袭,闭上了眼。
魏元瞻回来时,脚步很轻,烛光透过纱帐,知柔的睡颜蒙在其中,身上穿的他的衣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张光洁可爱的面容,撩拨心弦。
魏元瞻微微一笑,憋得久了,索性俯身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知柔睡得浅,他刚动身入内,她就已经察觉,分明未睁眼,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盘旋的目光,她掩在被子里的手蓦然攥紧。
不出片刻,熟悉的气息贴了上来,那份柔软已不是她头回获取,只是碰了一碰,知柔瞬间心跳如鼓,纤长的睫毛一抖,颊腮染上酡红。
床边的身影原有离开之势,不知怎的,又没声音了。
未几,床畔稍沉,一只宽阔的手抚上她的面颊,拇指在她的眼眶和鼻梁上缱绻地摸了摸,他的手向来灼热,星火一样描摹她,知柔有些发烫。
渐渐地,魏元瞻的影子似乎近了,几许湿润的发丝顺势垂落,轻蹭在肌肤上,留下湿漉的痕迹。
他语含笑意,在她耳边:“我出去了,你别怕。”
第113章 拂云间(三) 任何人都没有你重要。……
知柔是被军营的号角声扰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