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果然是魏元瞻。
  他简直像明火执仗地和苏都抢人——大手扣住知柔的胳膊,把人拖到自己胸前,她脚下踉了两步,愕然抬起眼。
  他望下来的眼神是温柔的,却带着愠怒:“我和你也有话未尽。”
  知柔稍怔了下,尽管他握得很用力,在听见他的声音后,她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翘了翘,幅度颇浅,几乎不能察觉。
  魏元瞻是来“解救”她的,知柔忽然觉得。
  那一瞬间的笑容,魏元瞻看见了,却险些以为自己瞧错,因为她很快蹙起眉毛,转脸对着苏都:“此处离前院不远,你能一个人走了吗?”
  廊上阳光照亮一张玉容,她方才面对魏元瞻,眼角眉梢的惊喜被描绘得一览无余。
  苏都觑了魏元瞻一眼,用寻常语调:“宋四姑娘若得闲暇,不妨去冯宅一趟,我在宅中静候。”
  知柔缄默一会儿,方才说:“知道了。”
  人走后,廊上只剩下知柔和魏元瞻,他那副有点委屈,又有点审视的目光一直盘旋在她面上,一寸一寸打量。
  连日未得她的消息,却一来宋府便撞见她和苏都走在一块儿,他感受到了一种赤裸裸的、没道理的背叛。
  所以当他看见他们,他独自停在后面,有些生气。后来闻她拒绝宋祈羽,偏要自己送客,直把他气笑了。
  可是刚才,她对苏都的态度分明不算热烈,他有些看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事?
  知柔被魏元瞻这样垂目望着,心里也很委屈,却仍率先叫了一句:“魏元瞻?”
  他不应,她便挣了挣手,站近半步,如同少时逗趣一般,仰着面孔在他左右慢慢地来回巡视,又唤了一连串的:“魏世子?魏表哥……师兄?”
  她的声音像丝线一样游离到心里,束结扯拽,魏元瞻耳朵一刹热了,他侧过身,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句:“看来你是已经好了。”
  知柔没有回答,她低着眼睛去瞧他的左手:“你的手呢?”
  魏元瞻随意地向她亮一亮:“无碍,长淮替我看过了。”
  “只是长淮?”知柔挑眉,“他没去吗……”
  她这一声略轻,好似喃喃,魏元瞻敏锐地架起眸光:“他是谁?”
  问出口的同时,他蓦然想到那天有个医者上门,被秦管事拦下,长淮将此事说与他听,口称是个江湖骗子,行骗到了咱们侯府。
  魏元瞻反应过来,语气中已藏了鲜亮的颜色:“那游医是你找的?”
  知柔坐去吴王靠上,晃一晃腰间挂的短刀,掀起眼帘:“他可不是随便的游医,他是师父的朋友。”
  灯节那日,驾牛车从她身旁经过之人,正是代先生。知柔欲求师父的消息,着人去寻了他。
  魏元瞻望着她所有举动,再听她亲口承认,心内欢喜,她还记着他的伤。
  转而又迟疑了,她为何不来见他?
  便走过去,有些孩子气的:“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眉目深邃,衣上有些热烈的味道飘了过来,那份香气,如其人一般。
  知柔敛眉不语。
  这些天,她一个人在房中消解她的身世,偶尔想得深了,也会闯荡到一块误区,认为是自己的存在加害了阿娘。
  若非为了保护她,阿娘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她想做之事。
  而非如今日这般,自甘庸碌乏闷地活在小小宅院里,连话都不怎么说了,一味地牺牲自己,以全她无虞。
  陷入这样的漩涡里,知柔开始对许多事情感到厌怠,渐渐什么都不思考,只盼望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少有害怕的时候,她会想起魏元瞻。
  如同那会儿在北璃,每当她受辱难堪之时,只要想到魏元瞻和阿娘,她就会再爬起来,继续面对。
  他们对她很重要,故在她的心思未理正前,她不敢见他。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向他吐露什么——然而世间的秘密,不是用来保守的吗?
  尽管如此,知柔依旧止不住想,若他知晓她的一切,会作何反应?哪怕心底深处好像知道答案,她还是踟蹰了。
  魏元瞻能感受到她那晚便有话想告诉他,也能感受到,他们对彼此都是特殊的。
  他已等了多时,不差这一会儿。
  此间安静,连春风都是体谅的,柔缓拂来。
  知柔抬起瞳眸,眼睛里只容下他的影子,似乎挣扎许久,终于做了决定:“魏元瞻……我能对你坦诚吗?”
  魏元瞻居高注视着她,渐渐笑了。
  “我求之不得。”
  第104章 似酒浓(十六) 最热烈,最温柔,最放……
  下定决心后, 知柔瞟一眼四下,总认为此处并非一个能诉说秘密的地方,许是她和苏都在这里停留过, 有些不顺,遂站起身,拉着魏元瞻往别处走。
  衣袖被知柔掣在掌中, 晴丝勾着袖摆纹样, 影若临水。
  魏元瞻几次想把手从袖中翻上来,贴住她的掌心, 犹豫须臾, 就当他准备这么做时,忽有一行仆役经过,知柔自然而然地松开他, 睫羽微垂,也算装得毫无破绽。
  魏元瞻心内扼腕,斜目睇向那群人,眼神中带了一二凉意。
  错失的机会,往往需要再候一段时间,魏元瞻跟着知柔, 落后她两步,眼睛一直凝在她侧脸上, 时不时便暗自弯唇。
  知柔对他的专注早有察觉,她咬了下嘴巴,睫毛扇得不太规律,想叫他不要看了,又觉得此言会堕了她的气势,只装模作样抬步, 恰然相逢两道倩影。
  她定住脚,含笑称呼:“姐姐,二嫂嫂。”
  宋含锦原是去找知柔,途中瞟见许承策的影子,掉头折返,碰上了李书兰,于是拉着她为自己掩护,一路至此。
  见知柔和魏元瞻在一块儿,宋含锦略有打量,李书兰面无异色,向知柔莞尔回礼,多唤一声:“魏世子。”
  长房与二房分据宋府两侧,虽时常走动,知柔只在回京那日见过二嫂,她的年纪比知柔还小几月,人如其名,是个有诗才的女子。宋祈章如今也不算不学无术,虽仍有些闹腾,两人一静一动,很是相合。
  宋含锦没在人前多说什么,扭头长望一眼,转回来叮嘱知柔:“此路不甚清静,四妹妹还是避开为佳。”
  知柔几乎一瞬便参悟她的话意——能让三姐姐避成这般的只有一个,许家公子。
  宋含锦说完,眸光在魏元瞻身上落了一刹,不知怎的,她又放心了。知柔和他一道,估计许承策见了也不敢上前,她还是顾着自己溜吧。
  “我与书兰先往大伯母处问安,晚上再去你房中找你。”
  知柔颔首应下,待她二人走过,她踅下游廊,回头叫魏元瞻:“跟上来呀。”
  魏元瞻笑着拔靴,跟她穿过庭院,再过几道洞门,还是没能躲开许承策的踪影。
  日光熠熠,斑驳光影照在前头的长衣上,许承策微微顿住。
  “四……四姑娘。”他愕然过后,眸子亮了起来,下一句话还不及出口,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表哥也在……”
  魏元瞻走上来,挑眉看他须臾,衣袍不经意和知柔并在一处,随口问道:“表弟还居宋府,外祖母不会思念你吗?”
  很平常的语调,很和气的神情,许承策听在耳中,莫名有点冷汗涔涔。
  “祖母如今不喜晚辈叨扰。月底、月底家母四十寿,那时我便回去了。”
  魏元瞻哦一声,又说了个:“好。”
  “好”是何意?许承策簌了簌眼皮,目光罩了一霎他和四姑娘,少年男女静立一处,彼此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距离,仿佛天作之合。
  许承策虽不敏,但也领会出了魏元瞻的行径在昭示什么,他顿觉羞惭,冲二人施礼别去。
  知柔这是第一次认真端详他,视线追着出了洞门,回脸轻轻一笑。
  魏元瞻拢眉问:“好笑什么?”
  “他好像很怵你。”知柔边说边往前走,魏元瞻眉宇松展了,“是么。”
  嘴上如此,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他在的地方,谁也别想近她跟前。
  知柔听懂他的语调,转过身,倒退着向后着步,声音慢慢的:“你分明……就很良善啊。”
  话音甫落,魏元瞻倏地上前拽她一把,将人扯近了:“当心。”
  脚下横一级石阶,路不平整。
  知柔呼吸紧了片刻,落下眼帘,不再胡闹,正常地走他旁边。
  二人时静时嬉,一路闲聊着进了一道矮门,里头别有洞天。
  非是屋室,而是一条长长的走道,头顶无遮蔽,左右高墙,前后尽深处是两只矮门对立,通道相比宋府旁处较窄,连个鸟树影子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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