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他抬眸观察宋祈羽,对方好似没看见他,视线只向着知柔。
  苏都回京后去查过宋氏,但未细到子息,更想不到,此人乃宋从昭之子。
  知柔移前几步回应宋祈羽,魏元瞻没有过来,他在后边站着,目光沉静地投在她身上。
  不知怎的,知柔沉闷的心在看见他的第一刹,欣喜上跃,而被他如此注视着,又跳迟了些。
  宋祈羽在苏都毫不知情的时候,暗中打量他。他换了汉人的衣袍,头发束在冠内,不是散落的辫子,也没有眼花缭乱的银玉饰品勾连其中,他的打扮,俨然是一个真正的中原人。
  与魏元瞻的作派不同,宋祈羽不会质问苏都为何在此,而是低声对知柔说:“这是要送客?”
  知柔嗯了一声,宋祈羽便道:“我代你送吧。”说着冲苏都摆手,客气地请他。
  很快就被知柔回绝:“不,我去吧。”
  宋祈羽蹙了下眉,并未作出太大的反应。
  倒是魏元瞻,他似有若无地剔起唇角,好像绽出些嘲弄的笑,明明还离得远,知柔竟凭空感受到他的笑意,下意识望了过去。
  魏元瞻扭头看着庭中,没瞧这里。
  这感觉很奇怪,知柔现下没说什么,对宋祈羽重新措辞:“我和他还有话未尽,还是我送吧。”
  宋祈羽不好反驳,偏身让了一步。
  苏都慢行上来,用那种男人之间亲熟的语气问他:“公子别来无恙?”
  先前在草原,苏都听知柔说起兄长,心内有些奇异的滋味。彼时未细品尝,而今看来,他大约是不悦了。
  宋祈羽这才真切地对上他的眸子,面容不计前嫌:“托将军的福,一息尚存。”
  口吻远不如脸上作的平淡,那架势,知柔生怕他们下一瞬便动起手来。
  早料到敌将之间不会和气,她冷睇苏都一眼,目光催促。
  苏都无奈胡诌:“我与宋四姑娘有交易未成,先行一步。”又礼称他,“宋公子。”
  这声带了姓氏的称呼,宋祈羽略觉刺耳,去观知柔的神情,他直有些困惑。
  故人么?
  走到近前,知柔步履稍停,魏元瞻目视着她,袖摆被一道力悄悄掣拽:“你等等我。”
  他没动,皱起眉头。
  及至人影渐远,将要退出这片领地,魏元瞻才转背,宋祈羽在后道:“世子又是去哪?”
  第103章 似酒浓(十五) 我求之不得。……
  春日风是柔的, 太阳照在石径间,随人影一寸寸退让。
  知柔回过头去,望身后再无人踪, 用质疑的眼神瞟了苏都一瞬,对他挑衅宋祈羽之举,实在有些困惑。
  先时在北璃, 老可汗倚重他, 他亦有自己的部下,自然能够张扬无忌。可到了燕京, 他的身份本就遭人忌惮——一个敌将还敢这般放肆, 是嫌自己的手脚不够束缚吗?
  知柔不由得开口:“都说谋而后动,你行事,难道只是随心?”
  “你不也是如此?”
  当初在草原, 她为了一个叫景姚的人得罪巫医,是讲义气,换来自己一身狼狈,又怎不是随心?
  知柔眉头轻皱,注视他道:“我和你不一样。”
  她做事的确多凭心意,但她在北璃所为, 皆深思后果。她要活着回京,活着见到阿娘;若她一辈子困在草原, 阿娘就是一个人了……
  瞧身旁的影子停下,苏都顿足折身,金箔一样的光线半罩住她的脸。
  和她相视须臾,他缓缓地说:“在你眼中,我是一个恶人吧?”
  攻打肃原那会儿,他险些杀了她;回到北璃, 虽尽力待她友善,可他看得出来,她对他有惧。这也没什么稀奇,他所做之事,无一样不沾人血,从没有清名可言。
  她不欲同他有牵扯,亦在情理。
  “你是善是恶,跟我没什么关系。”知柔抬步朝前,沿着吴王靠一路快走,一头青丝随了主人,荡着些淡然的神气。
  苏都闻话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蹙眉了,还是在笑,懒懒跟上去。他故意走得很慢,知柔不时要停下来,扭头照他几眼。
  直到二人统一步调,他的眸光在她脸上驻定片刻:“父亲的事,阿娘与你说的多么?”
  知柔手指轻蜷。
  许是还不习惯在这世上,有第二个人也唤凌曦“阿娘”。
  知柔神情几番变化,待说不多,又怕说出来显得阿娘对她终有保留,便抿一抿嘴,没有答他。
  走出假山前,她丢下的最后一席话,尽管苏都不大赞同,那一刻心仍有错乱。
  他一边走,一边朝知柔睐目。
  连连瞥来的视线似有触感,知柔回视一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总盯着我瞧,我也挺难受的。”
  她起了头,苏都便稍缓脚步:“你觉得我所行之事不对吗?”
  “哪件事?”
  “常家。”
  知柔将睇不睇地看他一刹,那个坚硬的轮廓从眼眶落到心上,惹得她直有些闷。
  “我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但在我来看,单凭冯二公子的身份,你根本近不到御前,就算你真有本事得手,最后也是一死。你能忍辱负重回到燕京,却要行如此愚蠢之事,令仇者快,亲者……”
  剩下一个“痛”字未及出口,她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沾了情绪,急忙收势,换上平淡的口吻。
  “不对。”她简白道,“我认为你不该如此。”
  入耳的一席话,莫名不顺。
  苏都偏了下脸,语气间弥漫开一些微冷的气息,回望她道:“那宋四姑娘有何高见?”
  “你什么意思?”知柔挑高了眉峰。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记起假山前,他也是类似的情状,说什么他一人承担,不会牵累她和阿娘——倏而回过味来,嘴边扯开一丝冷笑。
  “苏都,你觉得我不如你吗?”
  知柔现下的情绪倒是很稳定,据事直言道:“我不认识常遇,也无法评断他是否如世人所言。纵使我与他相处过,有你对他那样的情感,我亦不会如你这般行事。正因如此,你觉得我胆怯,我却觉得,你很有些无情。”
  风将她的发丝拨到身后,面孔淡笼在光影底下,那双眼睛带着她一贯的锋锐。
  “你知道为何,我说你跟我不一样吗?”她目色未动,“我有拼死也要保护的人,你没有。”
  末尾一句入耳,苏都恍然怔住了。
  他以为他们血脉相连,所视所珍、所持立场,便都该当一样。却忘了她自小在阿娘身边长大;而他自流刑伊始就已经孑然一身,在她出现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世。
  他早不在乎生死,更没想过还要去守护谁,即便见到阿娘,他所求仍旧难移。
  知柔本就未曾全然接受他,此番又多了一层微厌之意,不愿同他逗留,错身举步。
  苏都收攥僵麻的指尖,重追了两步在她身畔,望她的侧脸:“你生气了?”
  “生谁的气,”知柔眼珠子一转,冷落到他面上,轻嗤道,“你么?”
  他只得服软,声气儿放低了些:“对不住。”
  知柔假装没听见,嘴唇却一再抿了抿,心里始终有丝烦躁。
  不多时,耳旁复跌来一句:“依你看,如何行事才算对?”
  知柔打定了主意不要理他,后又暗结眉心,拼命抑着。
  “寻出他未判国的证据。”
  走到空寂处,她再度停了下来,明亮的眸子去衔他的:“我也想问你,你究竟是想昭雪,还是泄愤?”
  “若是后者,我与你一样愤怒,因为那人让阿娘为我隐忍了十数载。我的仇恨或许与你不同,但不会比你的少;若是前者,洗雪冤屈不是你这样的。”
  “平正名声,需要的是证据。哪怕你拿不出来,执意举事,可能保证胜?你行军多年,怎会不知成王败寇的道理。正义大多归于成者,若你败了,青史只会在他的名字,或你的名字上多添一笔——这不是昭雪,是泄私愤。而且……”
  她不愿见阿娘伤心。
  檐下斑驳的光在沉静中漫溢,苏都长睫垂覆,胸腔内还有些余震。
  的确,踏上京师后,他只欲了结,一刻也不愿等,但她说得不错,仅凭父亲旧部,远远不够。
  常氏旧部曾跟随父亲出生入死,可这么多年过去,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抛家舍业,助他平反。他亦因多疑,在京师掌了杀业。
  苏都慢慢冷静下来,他确实需要更多时间,也需要证据。
  他久未开口,知柔观他无情无绪的一张脸,一时懊悔多言。她摇了摇头,继续拔靴:“走吧。”
  知柔脚步稍快,听后面有人紧跟,她一瞬未停,直到那脚步声让她觉得熟悉,终于止住步子,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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