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她一说完,魏元瞻的视线就顺势去了她肩上。
  天气还冷,她穿着浅月色圆领袍,双肩线条流畅,隐隐透出骨感和力量的感觉,偏又单薄,叫人觉得软而柔韧。
  魏元瞻抿一抿唇,挪开目光,为她倒了杯茶。刚递到她手边,他又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你想骑马吗?”
  “今日?”
  “以后。”魏元瞻道,英朗的眉宇略微一扬,“怀仙无权管束你。”
  原是说后面回京。
  知柔已经跟了队伍一路,除非自己先走,否则骑马同行,太招摇了。她弯了弯唇角:“我还是步行吧,骑马也疼。”
  正值伙计上来摆菜,三荤一素,侧立一壶西北才有的塞云酿。
  知柔起身去旁边净手,回来坐下后,先搛了两块鸡肉塞嘴里。魏元瞻没动箸,只打量着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动作其实很文雅,慢条斯理,但不知怎么,给人一种吃得很香的错觉。
  魏元瞻的目光在知柔脸上盘旋,分外黏缠,仿佛离她很近,伸手就可以去抚摸。她的脸一下就热了,挑眉审视回去:“别看我。”
  把碗略放,“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说完不再瞧她,倒酒满饮一杯,鸦黑的睫毛低垂着,露出了沉稳的神色。
  二人如此少言,还是头一次。
  知柔猜他仍不放心京中。他和魏姐姐的感情一向很好,听闻宫里消息,他没策马回去,而是能好好坐在这里,已足见其忍耐。
  外头天幕张下,红亮的灯笼高高挂起,俨然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魏元瞻今日不当值,却也未多饮酒,知柔观他惘然郁躁,索性陪了一杯,仰头饮下。
  酒液滚过喉咙,宛如火焰舔舐,从唇齿到胃腑都烧得滚烫。
  知柔皱紧眉,屈指摁着咽喉下方,一圈一圈揉转,企图缓解。
  不知是她力度太大,还是这酒太烈,她整个颈子如同朱笔点染,漫着许许绯色。
  魏元瞻没料到她会喝酒,略愣住了,视线顺着她的手看到她稚嫩的脖子上,些微慌张,不过片刻便调开眼,随后拿起酒壶,放到她够不着的地界。
  “魏姐姐……”知柔缓和后开口,声音犹带水润,“她不会有事的。”
  魏鸣瑛一向很有主意,她嫁给皇太孙,知柔十分困惑,但她不能问,只是坚信像魏鸣瑛那样有毅力且通透的人,绝不会一蹶不振。
  当初是她告诫自己,不要为她解围,不要招惹嘉阳。
  敞亮地提到姐姐,魏元瞻年轻的面庞显出几分阴沉。他自然希望姐姐平安,只是东宫那位殿下……
  魏元瞻搁在桌上的手又慢慢握紧,心中对皇太孙的厌恨几欲包不住。
  知柔还想说什么,方才张口,胃里的烧灼反复上升,忙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见她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魏元瞻有些愧疚,修长的食指把菜碟一推,不动声色中,离她的碗箸越发近。
  “吃吧。”他说。
  脊梁往椅背上稍靠,是个闲适的姿态,语气却黯然着,“演武场,我不能带你去了。”
  他欲速回京师,已同高将军商议过,恰好怀仙也抱此意,每一城都不会久留。
  能早日见到家人,于知柔而言亦是美事。她眉眼平落,似在思考什么,接着抬睫道:“大哥哥也会回京吗?”
  若他留在玉阳,按礼,她该去见一见的。
  “会。”宋祈羽一年未回京师,张都督给他准假,如脚程快些,还能在宋府过上元节。
  隔日起来,还朝的队伍已列满人,怀仙不堪路途无趣,强迫知柔同乘。
  许是进程加快,她心情好,除夕那夜,知柔收到怀仙在车上亲手包的饺子,卖相极佳,吃起来也像那回事儿。
  眼下繁星闪烁,知柔倚在一颗榆树下,手里捧着景姚送来的屠苏酒,那是怀仙赏给底下人的。
  星空将河岸映得茫茫,欢笑声寻觅耳畔,不一时,人语渐高,依稀狭了兵器的锐声。
  知柔回首去看,四五名士卒纠缠一处,刀光出鞘寸许,乃动手之势。周围多是和亲队伍里的人,见状,惊恐不已,纷纷退散到数丈外。
  眼见情势愈凶,就要推搡起来,倏然出现一个矫健的身形。
  他手腕转动,把佩刀横在了为首那人胸前,略微施力,将人往后一推:“有功夫在这里闹事,不如去都督跟前,请他给你们封个旁的差遣?”
  人一分开,他握刀的手顺势落下,红光在高昂的身躯上摇曳,闹事的兵卒立马低下头:“我等知错……”
  男子不再理会,将刀挂回蹀躞,甫一转身,望见了知柔。
  他的脚步明显滞了一刹,也只是一刹,便如常地向她行去。
  知柔看着眼前走来的男子,体态澹然,神清目明,实则在他们相视的瞬间,她便认出了他。
  “大哥哥。”知柔略站直腰身,离开树干。
  宋祈羽颔首应她。
  三年前没能好好道别,三年后,她再停在他身边,久违的感受渐渐刻骨起来,他欲张口,却挑不出一句合宜的话。
  稍顷,他的视线掠过知柔手中,低问了句:“不喝吗?”
  往年元日,阖家都会聚在一处饮岁酒避瘟,从最小的开始饮,知柔便是第一个。
  听了他的话,知柔将酒倒出一杯,低头抿了一口。屠苏酒的味道微甜,带着药香。
  宋祈羽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面上巡睃,如同所有寒暄的开场,最终把眸光停靠河岸:“四妹妹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过得,不算差。”大部分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都是轻松的,她转过脸,“大哥哥呢?”
  宋祈羽默了默:“与你一样。”
  以往在京师,他二人的话便不多,睽违数载,愈发寡淡。
  宋祈羽想到自家妹妹,不免问道:“四妹妹可曾往家中去过信?”
  “去过两次,但父亲给我的回信……不像收到过我的消息。”
  “怪不得。”他在夜色下垂了垂睫,少顷又道,“她们很担心你。”
  阿娘和三姐姐。知柔的瞳眸一霎莹亮,先询他:“大哥哥,我阿娘的身子可还康健?”
  此言过耳,宋祈羽没有马上回答。
  知柔一颗心蓦然提起,不安地望他,未几,就闻他的嗓音低沉着,没有隐瞒。
  “你离家不久,她的病势渐消,父亲一直遣人细心看护。去岁新正,来府里宣旨的内官不慎撞见了林姨娘,那以后,她的手便有些不中用了。”
  “何谓不中用?”
  “她拇指折伤,往后不能再写字。”
  一句话像冰锥割过耳朵,知柔觉得难受,呼吸也急了,酒杯捏得越发紧。
  瞧她此状,宋祈羽突然懊悔不该在这时告诉她,但她早晚会回京,会亲眼目睹。
  他的手几次悬在她的肩上,如同对待军士,却迟疑着,没有放下。
  魏元瞻从营帐里走出来,距京城越近,他脱了铠甲,只穿了件舒适的中衣,披上外袍。
  兰晔拎着壶酒从公主那边走来,稀罕地撇撇嘴:“殿下赏的岁酒,将军和赵大人也收了。”
  军中有令,战前战时不饮酒,如今局势太平,喝两杯应是无妨。
  魏元瞻非嗜酒之人,一听是怀仙赏赐,便有些意懒情疏,按了下兰晔的肩膀,提点道:“屠苏酒,该留着回家喝。”
  说话衣袍前擦,大步朝火光踱去。
  有篝火的地方聚集着不少人,魏元瞻走马观花似的闲看,在河边一株榆树下,睃到了知柔的影子。
  她和宋祈羽在一起。
  魏元瞻止步,抱臂观望。
  不多时,他看见知柔和宋祈羽辞别,离开的身形不如白天笔挺,像有东西压低了她的头颅,显得恹恹的。
  魏元瞻心下疑惑,当即迈开步子走到宋祈羽跟前,拦了他:“你和她说什么了?”
  河水的光斑返映在二人身上,潺潺深静,使人想到三年前的楚州。
  他含怨怪的眸子扫在他面庞,宋祈羽也不在意,他和魏元瞻很熟,不需要遮掩:“她阿娘的事,她总会知道。”
  魏元瞻不明白他所言为何,稍作思忖,猜到她母亲有恙,立马扔下他,跑去找知柔。
  ……
  回程的路越走越快,上元节虽没赶上,到底在一月十九日抵达京师。
  故乡的风比别处和煦,阳光承来面上是暖和的,蓄满春意。
  魏元瞻此行奉军务在身,宋祈羽却无拘束,一入京,他勒马停于侧道,等知柔过来,翻身下马,与她一起往城内走。
  公子和姑娘一并回来,在宋家是喜事。迎接的人马一早就在琉璃街候着,目下眺见来人,邹管家浓眉带喜,忙上去道:“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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