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可是这几月,她连三姐姐的眉目生得如何都记得不够真切了,只记得三姐姐也很爱笑,却总端着,还总是佯装嗔怒来吓唬她。
至于魏元瞻,他长什么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甚而他的每个举动都能清晰地在她眼前展开。
记忆里的“他”像活物,汲取她的养分,不断壮大,致使她心里很鼓,却又很空。
在这一刻,知柔方才惊觉,原来他是不一样的。
静默中,有足音辗转到她身旁,眸光把她照一照:“姑娘想去吗?”
她未及反应,抬睫看了来人须臾:“什么?”
“和她们跳舞。”景姚笑道,眼睛瞟着篝火,流出跃跃欲试的光。
知柔没有这等心思,将下颌缓缓一摇:“我不会。”
景姚沉默半晌,轻轻牵唇:“那我也不去了。”
端详她的神态,知柔知道她是有些向往:“姐姐不必管我,你若有兴便过去吧,我看她们挺欢喜的。”
景姚面露迟疑。
之前误食的事让她与那些同侪都疏离了,加上她现在在公主跟前做事,她过去,她们肯定又要说些怪话,还是算了。
她转回脸,悄悄往知柔身旁挪近一步,明明她更年长,但并不妨碍她跟着知柔。在知柔身边,她有一种活泼又安稳的感觉。
不一会儿,她抬眉瞥到远处长身玉立的人影,略顿了顿。上回在驿城外,她似乎也看见了他们。
“知柔姑娘,那是你认识的人吧?”景姚忖度着开口。
知柔顺她所指望去,见舞动的衣裙后,魏元瞻和云川百姓站在一起,来回巡走的守卫间或挡住他的身形,转瞬复露出来。
知柔的身体渐渐站直了,有往前去的动势。
魏元瞻见她望过来,便无声地一笑,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离开。
云川距玉阳不足百里,今日之后,他不能送她了。一到玉阳,他便得去拜见张都督,与她再见面,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此刻默然相对,知柔心跳忽急,她隐约明白什么,故不甘心就这样和他告别,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她四下环视,云川这个地方太空太平,土墙之后便是黄山,守卫将队伍暂宿的方圆拢了起来,竟无一处能够让她钻出去。
知柔有些着急,后来不管了,也等不了。
她大步流星,先是在跑,眼看越来越近,她又放缓脚步,像是想要接近又往回收,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景姚在她抬腿那刻便跟上她,担心她与守卫冲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魏元瞻和她们之间隔着三四丈的距离,人影如流水般淌来淌过。
有守卫见她们跑来,狐疑地盯了半晌,好在景姚机灵,挽住知柔的手帮她打了掩护,看上去是两个姑娘在瞧那边的百姓。
“魏元瞻。”知柔叫得很低,景姚站在她的身侧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相处多时,她还不曾见过知柔今夜这般无章法的样子。她移开眼,定在对面,是兄长吗?
景姚观察着那个英俊的少年,他与知柔生得不像,能从第一座驿城跟到这里,想来他们关系极好,都不舍分别。
她识趣地往后退了退,没立太远,一双眼睛暗暗瞩着巡逻守卫。
人线那边,兰晔和长淮伴在魏元瞻左右,瞧四姑娘一身男装,好像又长高了,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袍袂,使那身条儿在衣管中显得格外孤单。
不知怎的,兰晔见她如此,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他把身子转过去,提步走远了些。
墨色下,魏元瞻眼角微红,有些酸胀的感受涌上心间,强压制住,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都说告别非易事,今番做来,果真难为。
即使他能走到她的面前,真实地触碰她,仍不知该如何措辞才不会惹她难过。他这张嘴,一对上她就硬得要命。
火光在二人身前身后跳跃着,天上那轮月亮似乎也在摇摆,为少年人的陈情造势。
知柔只见他嘴唇张合,离得远,听不见他的嗓音,但在这一瞬间,世上的喧嚣都静止了,唯有一颗心在胸腔里震荡。
“魏元瞻……”
你也一定,一定要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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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通事:翻译官。
第70章 饮飞雪(十) 如同一只虎视眈眈的动物……
次日清晨, 知柔套着羊皮大氅从土屋里出来,光弥漫了她整个视野,瞧不清眼前景象, 一时还以为身在京师。
她深吸口气,拂着袖袍踏出院子,正巧碰见一人从前经过, 拿手抹了抹眼睛。余光瞥到她, 忙不赢要躲,知柔挑起眉梢道:“姐姐怎么了?”
倏闻人问, 景姚只好停下来, 转背过去,垂避了眼:“没……殿下、我……”
回答磕磕绊绊,知柔听及此, 心中已有些明了。
昨天夜里她去打水的时候,碰巧几个宫人在旁边低声议论,说怀仙阴晴不定,发起火将袖子一甩,把一个宫人的脸都刮花了。
瞧景姚这幅模样,多半也是遭了怀仙为难。
知柔面皮冷, 厌恶一个人时,眼角眉梢便愈显锐利。
不提怀仙令她与家人分别的事, 那副骄矜的性子就与她十分不和,但她在队伍里的身份接触不到北璃贵族,想要离开,就得先留在怀仙身边。
景姚观她情状,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忙咽下前言:“没事, 我没事……姑娘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该启程了。”
若路上无阻,今日傍晚便可抵达玉阳。
“我没什么东西。”知柔回道。
想想也是,她们非自愿出塞,不过带个人去服侍殿下,哪有什么私物?景姚便讪笑了笑,与她暂且作别。
队伍在辰时出发,知柔跟在怀仙的车驾旁。自林中狩猎之后,怀仙再也没有传唤过她。
日头直至晌午才高起来,风还算静,阳光披在身上终于有些暖和。
知柔略挣一挣氅袖,刚罢下手,一个纤弱的身形忽然倒了下去,摔在她腿边。其余人皆未停下,而是绕开她们,继续跟着队伍行走。
知柔蹙眉将地上之人扶起,见她褶裙下露出磨烂的鞋,眼光轻怔。
臂膊上扣着那人的五指,她借力站起来,身体犹在晃荡,待视线清明,她忙松开手,向知柔道谢,旋即一脚深一脚浅地赶上进程。
知柔未作声,大跨几步就跟了上去,重新走在公主驾旁。
她的靴子是景姚改的,从楚州到云川,将近两个月,她每日穿着都如新的一般,不磨脚,也很干净。景姚是一直在帮她做鞋吗?
怀仙从车板的缝隙看出去,正望见知柔。
此行数月,队伍中早有人扛不住长途跋涉,在梁州丢了性命。余下的,非是吃力硬捱,就是被皇太孙恩赐,叫跟着坐了段车。
只有宋知柔看上去矫捷康健,除了一张脸摆得清冷,整个人都透着挺拔的活力。
怀仙本就因临近边塞不爽快,得见她如此,先前对她的那点儿愧怍早随时间流逝消磨尽了,须臾挪回眼:“还有多久能到玉阳?”
青棠小心答对:“回殿下,只剩几十里了。”
车驾中静了片刻。
青棠恐怀仙又有什么刁难的念头要落在她们身上,眉目往下低垂,不敢则声。
未几,听她吩咐道:“前面清路的不是少了一人,让宋知柔去。她这一身力气,该做点实事。”
青棠稍稍犹豫,车内另一个婢女马上领命,下车交代知柔。
这一路负责清道的多是男子,突然听怀仙调了一人过来,与他们这些粗人不同,便猜公主殿下又在使脾气了。
摇一摇头,该配合的还得配合,摒去侦查、标志的任务,将最辛苦的派给了她。
知柔无所谓出些力气,正好,她随队伍走着总感觉是在渐离家乡,干点儿活,思绪也能放空一二。
怀仙的仪仗飘落玉阳时,残霞如血,飞鸟振翅在天空盘旋,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皇太孙与祁将军在前面和北璃国派来的人交接,怀仙端坐车内,好似什么都不关心,同皇太孙都不打照面。
知柔干完差儿便留在队伍当前,能看见皇太孙的坐骑,周围是异国语言不断交织,她听在耳中,心绪杂芜。
以这样的方式到异乡,难免情思沮丧,可还未达之前,她心里又盼着队伍能够走得快点。
因是傍晚,风有些凉,知柔裹紧氅衣,随便一掀眼,看见天空下两个为首的草原男子。
大约都过双十年纪,人高马大,穿一拢异族长袍,其上纹案极繁,辫发间缀着骨雕和金银饰物,脸庞隐在火烧似的光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