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只要得空,他总爱握刀雕刻荷木。
阳光从叶罅间漏下来,蒙在他的鼻梁和眉峰,安安静静的,让人躁动的心也平静下来。
知柔一贯喜爱漂亮的人和事,一时被他吸引,她跑到屋中抱来一卷席子,在树荫下和他并排铺好,歪着脑袋瞧他。
不得不说,他削木头的手艺比师父还要厉害。
那双手凌厉修长,却非瘦骨伶仃,而是带着力道在荷木上切切行走,待大致成形便会换副刀具,极有耐心地打磨。
魏元瞻无法忽视身旁黏人的目光,他眉头紧攒,很嫌弃地睐她一眼:“你能不能别挨着我。”
知柔微怔了下,什么叫挨着他?她坐在自己席上,更别提这块区域本就是他们划分好的——明光庭归她。
因此,她的语气也有些冲:“这是我的地盘。”
魏元瞻听了缄默须臾,抬头望向兰晔。
是他摆的席子。
知柔猜测兰晔又要倒楣了,不等他开口,她重新接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想和我玩?”
年后那段时间,他们分明挺熟稔,自从她到起云园习武,魏元瞻对她就有些冷淡、挑剔。
“我拜先生为师,你就这么不高兴?”
魏元瞻掌心收了收,看她一会儿,把脸扭向一边。
他做了那么久才成的事,她装个可怜就得到了,不公如斯,他当然不快。但听她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竟好像是他过于小器。
其实在许多事上,他都已经让了她,只不知何物作祟,唇舌间就是不愿屈居下风。
话说出口,不免携着赌气的成分:“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不喜欢你。”
“可你之前不是这样。”知柔皱眉。
魏元瞻想也没想:“反正现在是了。”
此言撂下,知柔半天没有一丝动作。
很奇怪,她交友又不是非魏元瞻不可,却很多时候看见他,脚便不听使唤。
而今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知柔有些难过,那热烈明朗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睫羽低垂。
四周剩下燥热的风不住打转。
魏元瞻把脸偏回来,剔她一眼,心里犹豫着,不知要不要起这个话头。
隔了许久,他终是问道:“你那么想习武吗?”
知柔微顿,而后将下颌一点:“我想保护自己,保护阿娘。”
魏元瞻思忖一会儿,眉毛越挑越高,明显想错了:“宋府还有人敢对你们动手?”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神态,仿佛她一应是,他便会去宋府替她声张。
知柔也拧了拧隽秀的眉:“家里对我们很好,但我又不会时时刻刻待在家中。”她掀起眼帘,随意添了声,“我喜欢和朋友在外面玩。”
正巧视线落在魏元瞻脸上,使她口中“朋友”有了姓名。
他腮帮倏然热了,握刀的手举起来,挠一挠眉骨,顺势避开她的视线。
知柔没再注意他,两个胳膊支在膝盖上,捧着腮,琢磨自己的心事。
夏天的气候很闷,风糊在身上叫人觉得腻腻的。
魏元瞻到底没雕完他的荷木,只囫囵有一个形。他将短刀归鞘,对手中之物似是不满,居然丢给知柔,起身拍拍衣袍往庭院外走。
从那天起,知柔开始玩刀,闲时钻研机关术,巧思妙手,更胜魏元瞻一筹。
思绪在黑暗中渐渐收势,目断处,营帐被火光柔化,夜晚无尽漫长。
知柔把怀里的木匕首掏出,一并带下景姚替她画的像。展开看了很久,画纸边角在她手里快捏烂了,画上人的容貌却不折分毫。
无论他是谁,他夺走了她的东西,她定要亲手取回来。
第69章 饮飞雪(九) 不甘心就这样和他告别。……
那之后, 知柔每日的神思都花了大半在那异族人身上。
仔细回想,他的珠串与她在书中读到的颈饰很像,结合这两月队伍里发生的事, 知柔直觉他是北璃人。
这些天为了等他来,她刻意与同伴分开,旁人打水都要结伴, 只有她独立得像个怪物。
人在背后都说, 宋四姑娘不好惹,颇有些邪气。
知柔无心理会, 只瞧那男子未再现身, 胸怀气闷。她看清了他的面目,他却迟迟不来找她,是因为抢了她的刀, 所以这般从容无惧吗?
知柔不愿再等。
她开始向马通事1学习北璃国的语言,虽困难,幸她上进,且小有天资。和怀仙等人相比,马通事对她这个学生更为满意。
她想好了,待抵草原, 她便寻机在王庭找份差事。一来,为自己脱离燕朝谋出路;二来, 亦可借助草原之力,追查林间夺她短刀之人。
天气越来越冷,过了梁州,再往前走便只有一条道,周遭植物稀少,入目尽是黄沙颜色。
和亲队伍在云川城停了下来, 高高的土墙将领地围困,偶然能见几颗枣树伶立其中,与京师的景象相比,确凿有些破败。
所幸经历了那几桩事,队伍中再无风浪兴起,北璃使团的人对皇太孙与怀仙的态度也是恭恭敬敬。
大约是瞧快到两国交界,他们提起可汗派来迎亲护送的是十七王子和十九王子,嗓门儿都变得微弱了,好似在为先前种种觉得尴尬。
最开始,于帐中行刺怀仙公主的名目挂在十九王子头上;随后又是林间寻衅,疑了十七王子。偏偏来接人的就是他二位,弄的不像结亲,而是故意结仇。
众使奉可汗之命前来修好于燕,虽未获城土,然可汗本意在固结邦谊,绝不可因这些事与燕生嫌隙。
是以后半程的路上,队伍中安宁不少,怀仙的脾性却愈发阴沉,叫人捉摸不透。
知柔据心事在身,不曾留意,景姚在公主身边当差儿,实打实地觉出些疲惫来。
待出了玉阳,前面便是茫茫草原,在那儿举目无亲,怀仙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她素未谋面的夫婿——那个比她父王还要年老的可汗。
心中恐惧越积越深,或许出于发泄之由,怀仙这几日对万事皆生怨怼,底下伺候的人已经被责罚了好几个。
皇太孙看出她的焦躁,有意安抚,便下令在此多留一日,正好与这里的人一同过祭月节。
云川是古村落,久居偏僻,许多风俗沿袭至今,犹保存着数百年前的旧时模样。每至十月望日,城中都会祭月神,祈佑来年风雨顺遂,灾厄不侵。
该夜,暮色已沉,开阔空地上升着一堆堆篝火,旁边是规矩的土房,燕人与使团中人或坐或立,都在为眼前的景致感到不真或兴奋。
要说不真实,自然是随亲者的感受。宫人们望着翻滚炽热的火焰,望着乡民祭礼后,互相传递美酒,载歌载舞,蓦然像是到了一处幻境,令人畏缩,又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去了草原,谁知道还有没有这般祥和的日子?
公主在林中遇险的事,太孙殿下没有声张,但当日在场的人未知凡几,有人瞧见了,消息自然会走漏。
一想北璃人对公主都如此不敬,便觉他们在燕的日子能过好一天是一天了。
使团中有年轻男子见了篝火,从帐里搬出乐器,随便盘腿坐下,奏着异域才有的曲乐,带些杀伐之气,又隐含温柔。
怀仙身旁的宫人觑了觑她的脸色,没敢动作。皇太孙那边却有几个大胆的往火堆旁走,嬉笑着拉过同伴:“来吗?权当让身体更暖和些。”
如此下来,空地上聚集的人愈发多,一片片映着火光的衣裾在浓墨中拖曳,绚烂得仿若星华。
知柔站在枣树下看着他们,篝火忽明忽暗,她的瞳眸里逐渐染上一丝落寞。
十月了,不知道阿娘的身子好些没有?她不在,还有人能陪阿娘说话吗?京城的冬天比洛州冷,每逢冬日,阿娘的手会犯旧疾,也不知樨香园的人待阿娘好不好,是否照料周全……
知柔低着眼,思绪又从林禾渡到魏元瞻身上,没有任何动机,她总会时不时地想起他。
想起他们在小苍山角力,魏元瞻得胜后那副耀武扬威的表情;想他们在起云园习武;想他们一起闯祸,回家都被训得一旬不许出门。
下次见到魏元瞻会是什么时候?
他会不会……忘记她?
思及此,知柔的心忽然涩了一刹,好像有什么在心中生长多年,直至今日才冲破那缕外衣,于她腔管里放肆地挑动。
知柔手指微蜷,仿佛在思考和比较她的情感。
她会想三姐姐,会想哥哥,也想星回,他们都是与她亲近之人,离开京师,除了阿娘,她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们和魏元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