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知柔端坐不移:“你们是不是动手了?”
宋祈章为人和煦, 也是应了名字中的“章”,能以言语化解的矛盾,他从不用武, 是以长得这般高大, 却是个实打实的文弱子弟。
若贺庭舟敢欺负二哥哥,她定要报复回去。知柔心里暗暗想道。
“没有。”宋祈章听她说着, 垂目理了理衣袍。方才在楼中, 贺庭舟不愿与他相换衣物,他没话可说,便提壶陪了一杯, 泼在自己身上。
知柔与宋祈章自幼亲厚,他瞧着玩世不恭,可若要在宋府挑个最能藏事儿的,一定是二哥哥。
“真没有?”她再度询探。
宋祈章被她的多疑弄笑了:“真的,我跟那个武夫计较什么。”
怕她不信,又添补一声:“我们就是互相敬了个酒, 挡在路中被人推搡,洒了一些。我什么时候瞒过四妹妹?”
知柔亮锃锃的眼睛在他面上碾转一会儿, 他不见半点心虚,一手抬起来,示意窗外:“魏表哥是送你吗?他一向这样?”
知柔这才移了目光,在一鼓一鼓的帘缝中看见魏元瞻的衣摆。
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黑回府,他都会送她。就像现在这样, 他骑马,一路慢悠悠地陪她到宋府门前。
知柔没答对,心绪稍安。她欹去车角,阖眼抱臂地休整起来,等宋祈章喊她下车时,才发现她竟真的睡着了。
翌日熹光乍现,知柔又起了个绝早,精力充沛地在院中练了一个时辰。
待用罢朝食,她和宋含锦一道儿迈进家塾,宋含锦没有松开她的手,拉着她往宋祈羽的位子过去。
知柔不解其意,就见宋含锦已落座旁边,提手指挥她:“坐呀,你在后面能听见什么?”
她轻轻拧眉:“这不是我的位子。”
“哥哥以后都在亭松书院,不往这儿来了,你不坐,”宋含锦扫荡周围一眼,抑着嗓音,“要让给他们吗?”
那些旁支的从未给过知柔一个好脸色,有些还帮着宋培玉,认为是她使了伎俩将人逐走。虽然他们和宋培玉也不亲近,但她一个小丫头在家塾呼风唤雨,十分令人不悦。
知柔无谓这些,轻笑了笑:“我坐后面都习惯了,三姐姐。这儿离夫子太近,我心慌。”
宋含锦听了这话,简直怄她没出息,落后一想,也是。知柔到宋家,唯一争取过的就是祖母欢心,旁的一概不争不抢,从来给她什么,她就收什么,好像没有一点欲望。
宋含锦叹息着放她回去,见周围几个旁支子弟向空位打量,眼眸一斜:“看什么?”
未几,知柔走到座上,同盛星云他们打了一圈招呼。
魏元瞻和盛星云似乎释嫌了,两人一坐一立,魏元瞻闲散地举着书,一只手搁在另边手肘下,不时睐目望向门框。
盛星云就倚在那儿,剔眉说道:“他这人怪是怪了点,心肠却是好的,我还没见过比他更讲情义的生意人呢。”
原是在聊江筠。
江、盛两家也算老朋友,盛星云同江家兄妹青梅竹马,很是熟稔。
魏元瞻半敛了视线,清冷地摇一摇头:“所以说,你看人不准。”
“什么意思?”
魏元瞻不屑议论,微微侧身,喊宋知柔:“今日别忘了。”
“忘了什么?”这话却是盛星云好奇问的。
知柔朝他挥一挥掌:“知道了。”
陪他过招。知柔攒眉,真是麻烦。
他的枪又沉又利,她很难挡,况且她不喜欢枪。
知柔目色微凝,抬起来往宋祈羽的位子上瞟了一会儿。
大哥哥也练枪。
那是春日,天上犹飘着小雪,零星的几片落在枪上,泛着荧荧的微芒。而枪尖下,知柔手肘撑地,半截身子都往后仰着,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他的枪锋只差半寸就能划破她的下颌,离得那样近,知柔第一次觉得生命受到威胁。
宋祈羽居高临下地睨她片顷,方才收势,用锋尖挑开了她掉在地上的长剑。
声音也是冷的——
“你的剑没有开刃,不过破铜烂铁。”
知柔撑在地上未动,眼眶都红了,手和嘴唇一并紧锁,迫使自己不把眼泪滑落出来。
晴丝袅袅,通过门窗吞吐她玉白的脸皮,如水墨晕染。
知柔对枪本能地有些畏怯,不愿袒露,只好应承魏元瞻。
盛星云见他们又开始说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懂的话,上了密语似的。哪怕他同魏元瞻是多年好友,这种情况多了,难免吃味。
他把手叉在胸前,大步踱了过去:“我说元瞻,你动辄不理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你方才讲我看人不准,什么意思?”
锦衣纳入眼底,魏元瞻抬眸盯着他。
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魏元瞻和江筠并非熟识,他不想把话撂得太明,不想赤条条地在背后贬低谁。
盛星云给他瞧得没了底气,不觉咧咧唇角,现出个不自然的笑:“罢了,别说,我不好奇。”
“在我看来,你才是最讲情义之人。”魏元瞻平静道。
一刹给盛星云说得局促了,他步子微滞,好像路也不会走。
魏元瞻所言,与他方才评论江筠的话正好对上,只是魏元瞻道的不是“生意人”。
交往许久的朋友突然这么称赞他,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什么别的,盛星云呵呵一笑,浑然未察这是一个答非所问的句子。
知柔答应陪魏元瞻练枪,到底没做数。
才回到拢悦轩,星回抱着一副画轴呈到案上:“四姑娘,这是上午凌府送来的,说是见面礼。”
知柔蹙着额扫视一眼,不是说下次去凌府画给她,怎么倒自己送了过来?这位凌姑娘,认准了她不肯再去么。
想起凌子珩骗她一事,知柔脸上没几分好颜色,转到屏风后头更衣,忖了一会儿,又叫星回:“星回姐姐,你帮我掣开看看,那幅画。”
星回应声将其展开,目光垂落,不由撑撑眼睑,扭头对着知柔比照片刻:“四姑娘,这是请谁画的呀?不大像您……眼睛鼻子又有些对,说不上来。”
知柔系好臂褠,慢慢迈至案边,冷眼把画中人睨一睨。
的确说不上来。
或许画的原就不是她,她自然不会替自己找相似之处,但看着看着,是有点像谁……阿娘若再年轻一点,与这画像应有七成相似吧。
缄了半晌,知柔倏地一嗤:“无聊。”请托星回把画收走,拎起萧剑便要往起云园。
却说星回卷画的时候,看见画中女子耳垂上有块绯色的印记,她顿了顿,嘟囔一声:“林姨娘是不是也有一块这样的疤……”
林禾不戴首饰,寻常发髻总会垂下几缕,将颊畔微微拢住。即使这般,她依旧不显柔弱,不失端庄。
星回曾在樨香园上过值。那天四姑娘宿在林禾屋里,星回打水进去,林禾正挽发擦手,替高热的四姑娘拭身。
光影慵暗,星回秉烛去到床边,想察看四姑娘是否还烧红着。便是那时,她瞥见林禾耳上有块显眼的疤,并不可怖,只是伤在耳垂处,实在有些稀罕。
知柔听见她说的话,脚步兀地收了,诧异的目光投到她脸上:“你说什么?”
天色将倾,知柔来得比平时早,林禾瞧一瞧窗外,稍有疑惑:“打起云园回的?”
“没去起云园。”
知柔落到梅花凳上,看案台烛火,光圈太弱,整间屋子像座暗室,仅有一点微黄的光。
阿娘不喜亮堂吗?为何每次来都这样黯。
她情态有异,林禾未能及时察觉,仍惯例询她:“今日夫子教的什么,可听得懂?”
知柔答道:“还是算术,有点难,但是三姐姐说她空闲可以教我。”
林禾稍微颔首,还待说些什么,就见她伸手往自己耳上指了指:“阿娘,你这个疤是怎么来的?”
她一面问,一面将梅花凳挪到林禾身边。其实那伤的缘由,她早听过无数次了,却忍不住再问起,仿佛要借阿娘的回忆去往昔里瞧一瞧她年轻的样子。
林禾坐在榻上,眉目娴静。
那一道伤,是她少时跟常遇出去玩闹,不慎留下的。
当时,常遇半跪在廊上,长臂揽着她,被她自耳垂流进衣领的血吓得惊慌失措,要拿手给她捂,又怕他手脏,急得近乎饮泣。
后来她人无碍,耳垂上却落了疤,父亲本就嫌常遇散漫,把她都带偏了。
那天见他来,更没摆出一分好脸色,常将军对父亲道:“小遇顽劣,损伤了曦儿容貌,今日我便将他放在这儿,随你处置。”说完就走,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