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魏元瞻不想让她暴露,可那贺庭舟真是不上道啊。
  在他们还差几步就待跨出门槛时, 背后追来一句什么,知柔感觉肩头的手紧了一下, 攥得她发疼。
  这个距离,贺庭舟原看不清那道矮些的人影,但他着眼打量,那个身形体态,加上宋祈章今日在此,“他”不是宋知柔, 还能是谁?
  见了魏元瞻,便好似一簇烈火在胸中翻滚,好好的兴致被他搅乱,贺庭舟突然压不住性儿,冲他喝道:“魏世子,你是不是藏了我的东西啊?”
  一语作罢,同游的兄弟皆住了脚,顺着贺庭舟的视线往前看——
  长淮和兰晔亦在这时收停步子,问询地瞄了魏元瞻一眼。他果然停下,唇角浮起一丝英邪的弧度,是动了怒。
  东西。贺庭舟称知柔为,他、的、东、西?
  魏元瞻推了知柔一把,让她先走,自己转过背,目视贺庭舟。
  声音里含着轻佻的笑:“贺公子,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裳?不合心意?”
  一经提起,贺庭舟脸色剧变,那些与他同游的兄弟也是见过魏元瞻来贺府送礼的。
  他们大多只是认识魏世子,从未打过交道,陡然想起那日贺府前院,少年一身白衣,装得温顺,做出的举动却惊世骇俗。
  没有人愿意为了贺庭舟去得罪宜宁侯府,得罪这个骄悍的魏世子。
  自然就勒回脑袋,讪讪将贺庭舟的肩膀捏一下,和声劝道:“都开始了,咱们不是来看桃贞姑娘的吗?”
  “是啊,”又有人道,“桃贞娘子正往这儿看呢,别失仪了……”
  却说少年人最是意气,贺庭舟听他们劝话,只觉愠火更盛,哪管什么场合,抖肩挣开他们,迈步朝前。
  楼内琵琶声如水流湍淌,伴着座下轻微的推盏人语,门首这边的情形显得不足为道了。
  贺庭舟自也不想闹大,只消把怒气泄了,扳回一城。是以,他的音量没再抬高,却叫魏元瞻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那日春宴上,魏世子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冲我挥拳头,原来是为了宋家那个野种啊。”
  那天,他才将箭射到宋知柔脚下,魏元瞻就过来了。再与今日所见相结合,还有什么理不清——魏元瞻是在替宋知柔出头呢。
  只是一点令他想不明白,魏元瞻和宋知柔的交情不是很浅吗?前两年春宴上,魏元瞻自己说过的话,不比他说的少几根刺。
  话音入耳,魏元瞻神色蓦地阴了一下,早就忍耐到极点。正要开口,不防一只拎壶的手从贺庭舟身侧撞过来,酒泼了他满身。
  “对不住、对不住,人太多了,搡得我手软。”宋祈章折下眼,瞧贺庭舟衣衫洇深大块,上手替他马虎地掸了掸,一边装相道。
  “哎呀,全湿了……来,你脱下来,我与你换,就当是赔罪了,成吗?”
  弄得贺庭舟在外好大个没脸,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拂开身上的手,径自收整形容。
  魏元瞻却是笑了,他和宋祈章交换一个眼神,踅足跨至楼外。
  夜色如墨,鳞次栉比的灯笼挂在檐间,一排排往深了去,照进街市尽头。
  临近的一个摊铺坐着几名差役,瞧样子,是下了值到这里吃酒,借一点门扉听长乐楼传出的悠悠曲乐,别有一番滋味。
  知柔背靠漆墙站在长檐下,两手抄起,百无聊赖地踢地上枯叶。
  不知道为什么,魏元瞻和二哥哥总认为她需要别人护宥,遇见麻烦就把她拎出去,推得远远的。其实他们无需如此,毕竟这种护宥也不能长久维持,倒不如她亲自解决那些麻烦,一劳永逸。
  但方才魏元瞻已经推开她了,她不会不领情,更不会给他添乱,就站在这里安静地等。
  魏元瞻从楼里迈出来,余光微瞥,望见了灯笼底下的人影。
  她贴墙站着,身条像枝青竹,绚烂的光落她面上,又艳又冷,还有几分得天独厚的英气。再一端详,大概是年纪小,真没长几两肉,怪不得她扮男子天衣无缝,生人难以甄别。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在往哪儿瞧,魏元瞻忽然惊住了,忙转过脸,睫羽颤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
  正巧知柔偏头,看见了他:“好了?二哥哥呢?”
  她一边问,朝门内复望一眼,绫罗绸缎堆叠,没捉到一分宋祈章的影子。
  “应该快了。”魏元瞻回道,视线仍投旁边,立得跟个桩子似的,不肯看她。
  京城的夜晚是繁华的,各种热闹招摇而过,将那些不好的情绪都跑散了。知柔轻笑了笑,觉得洛洛诓她一事也没什么了不起,何必多想。
  于是转了心思,盯上魏元瞻:“对了,你本来找我是做什么?师父让你来的?”
  她换衣出来前,魏元瞻到阁中找她,那模样,似乎有话要与她说。
  魏元瞻道:“师父说你的剑术比我……”
  言及此,后头的话音全给剪断,他扬一扬下颌,重新说道:“总之,师父让我和你练。我用枪。”
  这话就比先前简白许多,还有些碎,像遍地织锦中捡了两块,拼凑给她。
  知柔怀疑地挑了挑眉:“你用枪?”
  近身独斗,他的枪根本不如剑灵活。
  他这别扭的情态……知柔慢慢笑了起来,猜到一些,故意要揭他的短:“师父到底说什么了?夸我的?”
  魏元瞻要面子,眉头一拢,浑不理她。
  知柔非得听到一个答案,见他不睬自己,便只身把他“围”起来——他将脸扭到哪儿,她就跟哪儿,到处寻他的眼睛,要和他对视。
  长淮他们在后头看着,觉得四姑娘是属小狗的,尾巴摇到天上了。
  魏元瞻就是不让她夺去视线,也好像成心似的,她围在身边扑腾,他很受用。
  “说呀,魏元瞻,你说吗,师父到底夸我什么了?你告诉我,行不行?”
  知柔必要得逞,已经开始掰他衣袖,欲将他的连人带脸地掣过来,回答她问的话。
  她实在像只小狗,非常热烈,魏元瞻忍不住在她没看见的时候轻轻勾唇,短暂地笑了一下。
  兰晔眼尖,窥见魏元瞻的表情,恍惚觉得自己看花了,眨了眨眼。
  他又没再笑了。
  可主子这样一个注重仪表的人,竟然任四姑娘在他身上作乱,丁点儿都不管。
  兰晔扣了扣眉,直觉想不通。
  魏元瞻委实兜不住知柔的折腾,擒下她的手:“别闹。”
  “师父到底说什么了?”她犹在追问,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魏元瞻无法,低头看她一眼:“说你剑法精湛,炉火纯青,成了吧?”
  他信口摘了两个词,有意夸大,“死”也不肯将原话转述给她。
  知柔翘一翘唇,心里得意,转身让开些许,走到一旁长凳上掀袍坐了,目光还端详他。
  “你就这么不肯输给我?”
  魏元瞻没应。
  他似乎享受和她较劲儿的感觉,总想逗一逗她。而有些时候,他的确好胜心强,不是不肯输给她,只是不想输。
  这些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他没觉不妥,往后大概也会这样。
  知柔一向清楚怎么刺激魏元瞻,她又对他露出那抹狡黠的笑:“罢了,少不得我让一让你,填补你那极端的胜负欲。”
  魏元瞻眼梢一斜:“我用得着你让?”
  适逢宋祈章的身形出现在视野里,知柔麻利起身,绕过魏元瞻:“二哥哥,回去吗?”
  垂首一看,才瞟见宋祈章身上有些水痕,衣襟也皱了些许,知柔不禁将眉收拢,十指也攥了起来。
  宋祈章倒是没有怎么,依旧一副不羁的样貌,与魏元瞻说了几句话,便作辞别。
  知柔的目光不断往宋祈章身上瞥,想问他什么,又踟蹰着,仔细维护二哥哥的脸面。
  等裴澄把车驾来,知柔却不上,要乘宋祈章的。她还是想问一问他。
  坐入车内,宋祈章感觉知柔的眼神长久停在他的脸上,有些不自在。
  他清咳两下,待要启口,倏闻外面响来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
  宋祈章心头疑惑,掀帘子朝外置去一眼,就见魏元瞻跨在马上,马走得稍慢,随马车行走的韵律缓缓同行。
  侯府与他们宋府算不上同路,只能并进一段,后面就要分开。
  这么点路,魏元瞻也要送他们吗?
  宋祈章侧过脸,望向知柔,她竟还在盯着他。
  “四妹妹,说吧。要做什么?”
  第39章 起微澜(十七) 只差半寸就能划破她的……
  “二哥哥喝酒了?”知柔盯着他的衣襟问道。
  宋祈章举起袖摆闻一闻, 须臾,放下来一笑:“很熏人吗?叫裴澄停车,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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