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春分时节,花木盛开,旖旎的春阳将园中华服染上醉人的金色。
魏鸣瑛为避那些世家子,没同魏元瞻一起赴宴,自个儿在家中练舞。魏元瞻自得轻快,带上长淮、兰晔,利索地登入马车。
进了长河街,正遇上宋祈章在园首站着,不知在打量谁。魏元瞻恰好下车,便与他招呼了下。
见魏元瞻来,宋祈章直起身子,绽了点笑:“魏表哥一个人?”
“嗯。”魏元瞻的视线往宋府马车巡睃两眼,“你也一人?”
“大哥另外有约,三妹妹和四妹妹方才进去,应该就在前头。”
说话并肩迈至园中,没有宋知柔在,这已是他二人最大限度的交涉了。
园内花团锦簇,人影流连。魏元瞻二人对周遭一切毫无兴致,目光不断翻越,都在寻知柔。
好一会儿,宋祈章被另个身影分去神思时,魏元瞻一眼看见了她。
此时日头正盛,阳光穿插花间,掉落在少女身上,不言不语的样子宛如一星灯火。
魏元瞻微微勾唇,待走过去,不料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男子身形。
那人立在知柔对面,方才被杏花树遮挡,未能看清。
魏元瞻眼里的喜色一刹寂灭,蹉了足。
第28章 起微澜(六) 她有魏元瞻一个就够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真的很奇妙。
前几日才见过的路人, 一瞬间,到了同个场合,再度遇见, 知柔都没想过她会记得他。
或许是他生得确实漂亮,墨眉黑眸,面若美玉。他见到她, 倜傥地笑了一下, 过来搭腔道:“宋姑娘。”
知柔十分诧异,她恍惚记得那天在碎云楼前, 她不曾向他通过姓名。他如此擅作主张地招呼她, 有些唐突了吧?
可再一照探,二人之间实实在在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他斯文地站在那儿,身条颀长, 有股子书卷气,还有些叫人熟悉的神态自眼尾溢出,莫名其妙地,令她想起魏元瞻。
知柔错开视线,是一副不愿回应的样子。
宋含锦在她身旁启唇:“你是?”
凌子珩调转视线,微仰了下唇:“廑阳凌氏, 凌子珩。”
闻言,知柔觉得有些意外, 洛洛口中提到的廑阳凌氏,便是她不久前在街上无心碰到的人吗?
适才重新搭眼,将他端详又端详,到底品出哪里神似魏元瞻了——英挺周正,白玉无暇,没有一处不写温润, 可骨子里的骄傲难以抑制,再有礼,也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样的朋友,她有魏元瞻一个就够了。
知柔很快回神,问了他一句:“凌公子有事?”
“舍妹刚到京不久,听闻宋姑娘是雪南先生的弟子,早想拜会,可惜她微感有恙,今日没能赴宴,便请我代她给姑娘送张帖子。”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提花绸缎包裹的请帖,递到知柔身前。
宋含锦察觉此人还有话讲,得知他的身份后,倒是客气许多。她对知柔道:“那你们聊,我一会儿过来。”
知柔接了请帖,此刻站在杏花树下,艳阳自错缝间滤下来,打在她的脸上、肩上,她未加避讳地看着凌子珩。
说不上哪里奇怪,这人看她的眼神都是自律的,但视线相衔,她又觉得他的一切太过冒犯。
凌子珩确实在打量她。
那天偶遇后,他的随扈还是没有听命,私下将她的底细打探了出来。她是朔德十六年回的宋家,时年九岁,生母姓林,自小居住洛州。那一年,是她初次上京。
许多细节都对得上。
他原不欲纠缠于此,但若姑姑和表妹果真存活于世,他没办法做到毫不在意。兴许现在他只是好奇,并未往深了做任何打算。
“姑娘是哪里人?”凌子珩忽道。
这话问得很失水准,他既然知道她姓宋,还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吗?
知柔一双秀眉攒了起来:“我在哪儿,就是哪儿的人。凌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或许是稚嫩的原因,又或是别的,细看她以后,其实她与姑姑的画像并不十足相似。她眉眼中带有几分英气,和一点几欲消磨掉的异域风情。
北方旧族皆知,常将军祖上有几分胡人血统。
“我并无恶意,只是姑娘生得颇似我一位故人。”凌子珩微微一笑,落了眼睫。
知柔表现得很平淡:“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生得相似罢了,不值凌公子记怀。”
话赶到这儿,再多言,实在不合身份。
凌子珩也不急于一时,她说得不错,皮貌相似之人确有,怎能笃定她就是祖父挂念的那个?就算她是,祖父会为了她,做出与当年不同的举动吗?
疑问重重,答案却需要仔细考究。他移开目光,坦荡地说道:“姑娘若得空,不妨到凌府坐坐。舍妹与姑娘一般年纪,也是个尚武的孩子。”
“好,我记下了。”知柔点头,“若无旁的事,我要去找我姐姐了。告辞。”
凌子珩注视她的背影远去后,返过身,碰上不远处投来的一道视线。
两相遥望,他辨认少顷,认出了他。
那天突然走来,轻慢无礼的小子。
凌子珩脸色淡了,不欲多费唇舌,随意看他一眼便撤回来,往南边的帷幕中去。
这让魏元瞻心内隐隐不爽,目光跟了一会儿,旋即便看见一群人近乎追捧地拥了上去,不近不远地称呼他,凌公子。
魏元瞻慢慢挑起眉头,重复了一句:“凌……”方才出口,双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贵族子弟里姓凌的,只有廑阳一门,听说十几年前便不再盘踞京师。这位凌公子……是巧合吗?
须臾,魏元瞻抿了抿唇,管他廑阳凌氏还是什么别的,只要不招惹宋知柔,万事皆宜。
“二哥哥说的有意思的事,在哪儿?”
这边,知柔与宋含锦汇合时,恰巧宋祈章从另一头阔步而来。
听她问,两条浓眉一凑,有些隐忍:“四妹妹忘了吧,权当我没说过。”
知柔觉得受到欺骗,脸上少不得带出两分不快来,牵着宋含锦的手道:“三姐姐,我们去那边吧。”
她回身要走,宋祈章忙拔腿拦她,连带着多哄一个宋含锦:“妹妹们,我的好妹妹,别这样,我还有许多话想和知柔说呢。”
知柔扭过来睇他:“什么话?”
他却说不出了,非是糊弄知柔,而是兹事体大,他暂时没思量好如何开口。
知柔并不是真的生气,吓一吓他,也算疏通了。瞧他丧气的样子,她笑了起来,甚至有些俏皮地歪歪脑袋,从下往上盯住他的眼睛:“害怕了,二哥哥?”
进退维谷间,宋祈章蓦然望见贺家几个并蓝家的往这里走来,不由得拽起知柔的胳膊,把她拎正了,低声道:“有人来了。”
知柔端正脊背,稍稍侧身。
五六个纨绔堆在了一块儿,为首的姓蓝,是卫国公次子,与宋含茵定亲的那位。
“这不是宋家兄弟么?”蓝温抬一抬手,对宋祈章作揖,眼珠子却贪色地从知柔与宋含锦身上碾过,“两位妹妹,有礼,有礼。”
知柔记着宋含锦的话,不敢无状叫人拿了错处,害了二姐姐的婚事。面对蓝温,她简直换了人,端的是与世家小姐一样得体温柔的微笑,眉眼深邃,光华内敛。
蓝温见状,心里十分自得。未来妻妹且生得如此清嘉,他那未过门的新妇决计差不了。
有人欢喜,也有人挑衅。
贺家大公子近前两步,似笑非笑地望住知柔:“听我家妹妹说,宋四姑娘箭术精湛,今日正好有靶,风也静,不知宋四姑娘可否赏脸,与我等切磋切磋。”
知柔与那贺姑娘的梁子乃两年前结下,就是春宴这天。贺家公子专挑今日同她切磋,一瞧便有诈。
宋祈章率先启口,空笑了下:“你们好好的儿郎,自己比较便罢了,倒要来为难我的妹妹,不好吧?”
他话说得温和,身体上却露出冷硬的态度。
宋含锦亦然,她道:“四妹妹在家中从未挽弓,想来贺姑娘所说,不过戏言。”
“是真是假,试试不就清楚了?宋四姑娘的胆子,竟比指盖儿还小么?”
因为蓝温在,知柔怕有差池,硬将好胜的性子按捺住,言不由衷:“我不擅此道,没什么可切磋的。”
贺大公子不依不饶,嘴边扯着潦草的笑,拍一拍蓝温:“文初,你快劝劝,到底你才是人家未来姐夫,不愿给我几分薄面,总会给你吧?”
“四妹妹,你看……”蓝温脸上不觉浮现一丝淡淡的绯色。
知柔斟酌再三,心想,这样拉锯不定,要到什么时候?若事由为蓝温引起,就算姓贺的想做什么,也能将妨害降至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