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魏元瞻无视知柔的固执,简单道:“上车。”
  未防她转过来,深秀的眉目被火光映照:“我不要你。”
  一语既出,魏元瞻和盛星云都愣了。
  寒风在三人间肆意横行,灯笼微转,少年的脸色逐渐黑沉。
  他从没有这样难堪过。
  对手还是一个只会玩弹弓的稚嫩小童。魏元瞻心里暗暗冷笑。
  他不再废话,迈着大步上车,见盛星云一副放心不下的表情,不耐烦地扬眉:“你要在这里过夜吗?”
  盛星云一讪,只能咽下话头,随他登上马车。
  人都走后,知柔像个被抽了筋骨的皮偶,脊梁一寸寸低下去,神情也黯了,有些无力。
  肚皮空空,独自一人,还得赶在府里发现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如此代价,只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柿子。
  她失落得直想哭,但如何挤眼,终究是没有一滴眼泪。
  所幸手里有钱,她很快从短暂的情绪中恢复,心思明朗起来。至少她不再亏欠魏元瞻了。
  斜街对面是一家车铺,天未黑透,周遭散着昏昧的光。知柔跑过去,费了不少口舌才赁下一辆驴车,请人驶到曲妃巷。
  那是离宋府家塾最近、最偏僻的地方。
  拢悦轩里,自管事嬷嬷下令,招呼众人帮四姑娘寻龟后,整个院中只有星回在担惊受怕。
  她明知四姑娘不见了,偏又不敢声张,只提着一柄纱灯,脚底生风地到处乱走。
  光影不断晃动,从拢悦轩内映至院外,光辉折闪几下,不一时,照见了花园中一个鬼祟的人影。
  星回就要大喊,知柔忙从黑暗里抬腿出去,用食指抵唇,叫她别出声。
  随后等她走过来,知柔便道:“帮帮我。”
  在星回的帮衬下,知柔悄无声息地回了屋,换好衣裳,在桌边大口吞咽吃食。
  乌龟已被星回从她藏匿之处拎了出去,众人歇散,不曾察觉此间异样。
  星回长吁口气,进屋把门关了,立到她身侧,一对眼睛仍有余悸地瞅着她:“四姑娘,你无碍吧?可有哪里不好?”
  知柔只管摇头。
  今日没与她通气儿就擅自出府,她一定很着急。
  星回沉默半晌,想四姑娘应是无碍,这才在她手边坐下,直言道:“下次再有这样,您就与我说一声。我不知道您去哪儿,起码得知道您何时回来。”
  知柔张了张嘴,原以为她会问些什么,不曾想就这么轻易地揭过了。
  须臾,知柔眉眼一弯,露出一丝烂漫的笑:“好。多谢星回姐姐。”
  十余日后,一张请帖由城东江府送至宋府,连同一些书信,被邹管家亲自呈到许月鸳手中。
  有一封从南边来的,许月鸳只扫了一眼便随意搁置,拆完其余几封,才将目光投去江府的帖子上。
  江家原是京城里屹立最久的商贾人家,虽有些声望,却与士族名门扯不上干系。
  要说转折,便是十二年前,江三公子求大理寺卿之女沈敏为妻,一朝跻身权贵,成了京中一个传奇。
  彼时的江三公子,便是如今江府的主人。
  许月鸳放下请帖,对身旁的刘嬷嬷说道:“江夫人请我携几个小辈到她新建的园圃去做客。”
  她转头望向窗外,秀眉不易察觉地拧了拧:“这样冷的天儿……”
  刘嬷嬷随她睇一眼,举步将窗子阖上,又走回来,含着笑意劝道:“将过年了,也是图个喜庆。”
  炉中白烟缥缈,许月鸳玉指按着请帖,思绪拨回从前。
  景治三十年暮秋,她第一次见到沈敏——京城中最豪爽不羁的女孩儿。因为母亲的关系,她和沈敏很快结识,几回来往间,已然成了最亲近的伙伴。
  那会儿尚未出阁,许月清和她也没有嫌隙,三人同吃同睡,倒在一张榻上,诉说各自的少女心事。
  忆及此处,许月鸳胸口沉闷,缓了半晌才重新抬眸,改口道:“你说的不错。”
  她拾起手边未拆封的信,交给刘嬷嬷:“替我把这些处理了吧。”
  府上经常会有一些不重要的信件,许月鸳循旧,习惯叫人收到后面的木箱子中。
  刘嬷嬷伸手接过。
  今日是两封,其一用纸粗劣,字迹却工整。她垂目一看,竟是从洛州寄来。
  信封上书:知柔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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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饯星霜(五) 你哪里疼?
  江府的请帖自然也去了一封与宜宁侯府。
  许月清拿到时,外间隐有鸟雀飞过花草的声音。
  她打开请帖粗看一眼,忽然听下人禀报,称姑娘来了,于是搁下帖子,吩咐左右:“去瀹壶茶进来,要甘甜些。”
  婢女领命去了。
  魏鸣瑛迈步过来,微笑着向上首请安,眼神不经意往案边瞟了一眼。
  许月清命她落座,没见到魏元瞻的影子,不由问:“元瞻这几日又跑哪里去了?有些早晨没瞧过他。”
  “他呀,好像是学塾中有一位颇赏识他的先生……我没多问,大抵是去讨教了吧。”
  魏鸣瑛扯起谎来连脸色都不曾变一下,可到底有些不自在,她马上转移话题,道:“是谁府上宴请?”
  许月清把帖子拿给身边侍立之人:“江府游园宴,与我们无关,我会叫人过去回绝。”
  “我们不去吗?”
  “年关将至,府上且有的忙,哪有空闲赴宴。”
  见她有些失望,许月清忖了一会儿,便提议:“你若是在家待着无趣,倒不如同你弟弟一起,进宋家家塾念书好了,彼此还能有个伴。”
  去宋家跟魏元瞻做一对可怜鬼,她才不要。
  魏鸣瑛讪笑着:“我觉得李先生教我就正好,不必去宋家了。况且我还要练舞呢,到底在家便宜些。”
  许月清想到她平日练舞辛苦,不禁皱起眉头,隔了半晌,又微笑道:“好。”
  恰值外面叩门声起,许月清猜得是谁,叫人进来,等下人将东西装点好,呈到魏鸣瑛手边,她才说道:“我请马娘子一早到外头给你买的油酥饺,不是喊着想吃么,尝尝。”
  油酥饺是南边的做法,自打京里开了这么一家食铺,魏鸣瑛天天挂在嘴边,可每回叫人去买都没着落,还以为品尝无望。
  她当即应是,然后捉裙跑到门边,叫住离开的马娘子,笑嘻嘻地跟她道谢。
  瞧她模样可掬,许月清在后头牵了牵唇:“你怎不知谢我?小没良心的。”
  此时,庭院中艳阳高照,宋祈羽兄妹从祖母的院子里走出来,想起方才宋知柔在祖母面前各种做作,宋含锦十分不快。
  眼皮一撩,恰又看见知柔,她鼻腔中冷哼一声,抬脚就往另条道去。
  半个月前,宋知柔鬼鬼祟祟从家塾那边的院墙翻进来,着实吓了她一跳——就这样一个没规矩的丫头,哪点跟乖巧沾边?
  “假模假样。”她悄悄嘀咕。
  “谁假模假样?”宋祈羽信步跟上来,笑问她道。
  宋含锦扭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没有吱声。她这副表情,宋祈羽颇觉熟悉,遂没再追问,安静地陪她走去家塾。
  半路上,宋含锦果然忍不住开口:“哥哥,你不觉得宋知柔在祖母面前的样子像极了你吗?”
  宋祈羽停下脚步,她亦站定了,有些轻蔑地说:“就瞧今日,祖母问起课业,她二话不说便往哥哥那儿看,等哥哥答完了,她才捏着嗓子回复祖母。三两句话而已,她倒应得老成。”
  宋知柔是否学他,他并未关注,听完只是随口说道:“她想讨祖母欢心,没什么不寻常。”
  “当然寻常,不仅如此,她还很是了得。”宋含锦怪声怪气地承了一句,到后头,声音逐渐压低,“我瞧祖母真有些上她的道。”
  大户人家原就没有太深的嫡庶之见,不过林姨娘的身份太低,又尴尬,所以祖母对宋知柔并不看重。
  可近来宋知柔也太能装了,祖母一开始对她只是敷衍两句,今番竟然主动垂问她的起居。这对自小不怎么得宋老夫人偏私的宋含锦来说,无疑是一记重棍。
  四下寂静,水波一样的光影把她的脸笼着,难得泄出幼稚的神情。
  宋祈羽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故意打趣:“妹妹很喜欢她?”
  宋含锦险些以为自己听差了,愣了一下:“什么?”
  他接着说:“妹妹整日宋知柔长、宋知柔短,不清楚的人还以为她是你的朋友呢。”
  宋含锦愕然,面对哥哥一张温朗的脸——那双清亮的瞳仁里,一直有笑意不曾消散。
  他在调侃她。
  宋含锦恼得几乎要跳起来,声调却还抑着:“胡说!她也配?”
  宋祈羽本来就是与她开玩儿,看她当了真,也就跟在她身后出言示好,一并去向家塾。
  到了江府举办游园宴那日,天气晴暖,因临近腊尾,街市上已有商户挂起花灯,一排排相联摇曳,将来往游人的衣衫都点上朱赤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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