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盛星云是一早逃学过来找他的,抻一抻压麻的腿,冲他赞许道:“你也忒勤了,一个早晨不够,下午还要过来续上。回去呢,你回去还练么?”
“府里没地方。”
这真是谦辞,盛星云一趣:“侯府没地方,那我家岂不是土阶茅屋?”
魏元瞻听着笑了下,把剑送回剑鞘。
盛星云仰头望天,半晌,幽幽喟叹:“打你从书院走了以后,我跟冯铎他们耍在一处,好没意思。”
“来起云园睡觉就有意思了?”
他咂了咂嘴,然后摇头:“没意思。”
魏元瞻只管笑着,不怎么客气:“那你快走。”
“是啊,我一直在等你,能走了吧?”说完起身,懒洋洋地站在那,浓长的睫羽下投着狡黠的阴影。
魏元瞻不禁剔目打量他。
果然,他得意地笑了声:“龚岩他小儿子不是好虫斗么,可巧,龚三的促织是我一个掌柜大哥的朋友驯养的,我请人拖了拖,等咱过去。看他没了角儿,这戏还怎么斗。”
“龚三又招惹你了?”
“他没有,是他老子……”
话音即止,盛星云的脸色立时淡了。魏元瞻亦然,那双眼睛寒气凌凌的,全是鄙厌。
龚岩是个老迂腐,瞧不上砸钱进书院的盛星云,对他时常打压。孰料堂堂的侯府世子竟然一次一次替他出头。
因见不得魏元瞻和一个商贾之子混迹一处,龚岩屡屡规劝,可魏元瞻“自甘堕落”,充耳不闻。
逐渐便成了这幅敌对的局面。
魏元瞻学上他的话调,把石桌一推,踱了出来:“那就找他老子,捉弄龚三顶什么用。”
“你当我不想么?”盛星云轻哼,“龚岩是先生,他叫我难堪的法子有许多,我若想回敬他,除非跟你一样,不去亭松书院了。”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凭魏元瞻的身份,就算顶撞龚岩也无甚大不了的——从前他顶撞的还少么?
盛星云不由灰心,突然认为欺负龚三并不能给自己找回场子,兴许叫龚岩知道了,还会变本加厉地刁难他。
再开口,难免瓮声瓮气的:“算了,我打发人去广春楼说一声,不弄龚三的‘心肝’了。”
魏元瞻也不问他如何改了主意,看一眼天色,道:“咱去喂雀儿?”
盛星云平素最爱逗鸟,闻言,精神一振,不知哪里变出个草根子叼在嘴上,搭住魏元瞻的肩:“走走走,晚些就捉不到了。”
一行至明光庭,蓦然听见草地上异样的响动,二人逐渐止了话音,朝墙下眺望。
有团人影正蹲在那,拍去靴上齑粉,转而站直身子,掉过背,一双漆黑的眼眸陷在面具下,毫无防备地撞上两个少年的目光。
她好似受了惊吓,往后踉跄一步,掌心里攥着一把冷汗。
盛星云还在惊讶何人胆敢白日行窃,魏元瞻早已经一眼认出了宋知柔。
他径自上前,用鞘尾将她的面具一撂,露出一张微含怯意的脸。
继而大马金刀地立在她身前,嘴角略扬,是一抹稍显快意的笑:“你这个贼。”
知柔犹在怔忡间,听此身躯一抖,随即反驳他:“我不是贼。”
“不是贼,那你何故越墙而入,不走正道?”
少年的眉梢轻挑起来,明知她的目的,却存了心戏弄。
盛星云辨出点什么,眼珠子在他二人身上斜一斜,踱近了端详知柔。
给他们这样盯着,知柔不是贼也有了是贼的心情,登时又慌又气。
起先的愧怍冰消瓦解,对着魏元瞻,她的视线又和最初认得的时候一样,直勾勾的,没有忌惮:“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清楚什么。”他仍不肯承认。
知柔咬了咬牙,四面寻顾:“柿子树在哪?我摘就是了。”
魏元瞻抱剑环臂,装得无辜,声气中分明带着挑衅的笑。
“谁跟你说起云园里有柿子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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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饯星霜(四) 我不要你。
知柔呆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是魏元瞻在戏耍她。
根本没有柿子树。
知柔十分气恼,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心口涩涩的,眼睛却还倔强地瞪着魏元瞻。
恰值宅中一名老仆经过,见多一人,不由站住脚,目光在她身上略停。
“小公子。”唤的是魏元瞻,“这位,也是您的朋友?”
盛星云来时经过魏元瞻引荐,算是“走了明路”的客人,而眼前这位穿圆领袍的孩子,实在有些面生,且观几人相处的模样,难谓和善。
到底魏元瞻是雪南先生亲收的徒弟,老仆随主,心自然往他的身上偏些。
见状,知柔的愠怒逐渐转为困惑——魏元瞻何时成了起云园的座上宾?这架势,在场的似乎只有她一个可疑的外人。
她突然有点紧张地盯着他看,真怕他说出一个否来。那她不就成了货真价实的贼?
魏元瞻没理会她的视线,只望着老仆:“是,我们正要出去喂雀儿,这便走了。”
那老仆方才宽心,与他招呼几句,折身离开。
盛星云在旁边观察着,终于敢肯定:墙下之人就是宋府的四姑娘。
只是不知她同魏元瞻是何时认识的,听他们说话好像并不陌生,可上次他向魏元瞻打听时,他分明一脸的不耐烦呀。
盛星云眉宇轻蹙,朝知柔道:“怎么,你们原来认识?”
出口却是熟稔的语气,不像在问她。
早于老仆经过前,魏元瞻的目光其实放在知柔脸上,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有要哭的预兆,他一吓,视线当即窘迫地调开了。
此刻听盛星云问,他没有抢着回答,而是重新睇了知柔一眼,吭吭地咳了两声,有些不自在。
知柔本能地要说不认识,欲待张口,又觉得没这个必要。
她返身预备再爬出去,魏元瞻在后头道:“你往哪儿走?”语调不免有些懊悔的慌张。
盛星云瞩着前面哑巴似的人影,微一挑眉:“她为何不爱理人啊?上次也是……还有,什么柿子?我怎么听不懂。”
知柔一只手抵至墙壁,闪神一想,她既已被发现,不如走正门。从里边往外边翻,不易,也不太好看。
遂又回身,赶巧儿听见盛星云的话,努嘴咕哝了一句。
听起来像“狗柿子”,抑或是……“狗世子”?
魏元瞻被她的粗鲁惊住了——从没有人敢这样骂他。随即勾起唇角,垂下眼一笑。
他掣着盛星云走在知柔后面,且观她无人指引,如何出得去。
弯绕的一截路上,两个少年在后头悠悠地走,前边一个小姑娘左瞧右看,时而停下脚步来琢磨。
盛星云对知柔好似有特别的兴趣,打量她许久,小声道:“她不像是宋家的人……面貌不像,气质更不消说。”
高门显贵家的公子小姐,身上总有一股不可一世的神气,形同高岭间一朵冷冶绝艳的花。
忆起宋家兄妹的脸,盛星云面容抽搐了下,立马摇头甩开,心思复归知柔身上。
他思索着评议:“想来也是,她无父无兄,又曾住在乡下,怪不得出来总是一身男孩儿装扮,遮去那张脸,十足一个野小子嚰。”真是有点可怜。
魏元瞻听了瞟他一眼,不知想些什么,轻哼一声:“快把你的同情相收回去吧,我瞧她好得很,力大如牛。”
盛星云一愕:“你同她打过?”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她力大如牛?”盛星云多瞄知柔几下,“挺瘦弱的呀。”
魏元瞻沉静着,反手蹭一蹭后腰的伤。
已经数日过去了,稍微触及,还是会隐隐作痛。他偶尔庆幸地想,得亏他们积怨不深,若再交恶些,她那力道是不是能要了他的命?
原本还有些愧疚自己捉弄了她,经此一念,觉得他的行为实在不算过分。
若非他习武艺,皮肉结实,哪能在她的袭击下强作无事,保全一点不必跌得狗啃泥的脸面?
盛星云见他不说话,只是嘴角略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便知不好继续追问。
二人一路跟在知柔身后,隔着一段有礼的距离。
知柔猜想魏元瞻定是故意的,当她是猫狗遛呢。
她凭着记忆和些许判断,良晌功夫,果真走到了门口。
此时,天色将颓,街巷里漂浮着浓馥的烟火气,灯笼不知是何时打起的,从头顶掉下两束光。
“喂,你要怎么回去?”
魏元瞻瞩着面前孤单落拓的小影子,长眉微拧。他劝告自己,眼下的这幅局面,自己也有一份责任。
知柔肩背挺直,郁气好像散了不少,声音却显得倨傲:“我能出来,自然就能回去。”
话音甫落,挂着侯府徽印的马车由巷口驶来,将近门首,车马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