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诺瓦看起来不像是能轻易被拍卖话术骗到的矮人。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那枚戒指吗?”
  “是。”诺瓦没再多说,手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怎么?”
  “我想知道……只是好奇,那枚戒指,它真的有神力?”阿什琳问,看着诺瓦防备的眼神便又补充,“我是狂热的神话谜,特别喜欢四神传说。就是问问。”
  “不确定。”诺瓦说,“接下来我要去试验。雪怪,你知道吗?”
  “那是一个北方的传说,是的,我知道。”
  “要找到雪怪。戒指会证明它的力量。”
  “可是雪怪不是真的。”阿什琳困惑地说,“那只是北方兽人骗小孩的传说。”
  诺瓦点了下头。“的确。这就是为什么,要用戒指。”
  阿什琳还在等她的进一步解释,但这句话似乎没有下文,于是她又问:“请问我可以看一眼吗?我真的很好奇。”
  诺瓦犹豫片刻,但阿什琳非常诚恳地望着她。于是她掏出那枚戒指。
  它看起来不比在拍卖会上神秘,依然很朴素,边缘甚至有点生锈。
  阿什琳抬起手,看了看诺瓦。矮人点头后,她才轻触了下戒指的边,十分冰凉。
  刹那间,一个模糊的画面闪现眼前。
  森林里,一个金发绿瞳的女人随意地坐在草地上。她穿着白裙子——至少曾经是白裙子,现在上面全是泥泞,两腿大大咧咧地叉着,正和几株红盖小蘑菇说话。
  蘑菇们迫不及待地向她聚拢,好像她在说特别精彩的故事。
  阿什琳觉得时间凝固。
  这个女人……非常眼熟。
  “她迟早会来的!维娜说她就要来看我们了,只要她祈祷就好。”那女人快活地说,“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能耐呢,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告诉她——”
  画面晃动,阿什琳缩手往后一跳,好像碰到的不是戒指,而是火焰。
  她揉揉眼睛,女人早已消失不见。
  “怎么?”
  “你看见了吗?”阿什琳震惊地问,“那个——林子里的女人?”
  诺瓦一顿一顿地往前后左右看了看。“没有啊。”
  这是一条单独给她的信息,阿什琳意识到。女人在森林里,或许和森林女神有关。那个女人口中的“维娜”指的是森林女神西尔维娜吗?
  拍卖师说戒指是神丢失的物品,难道它是森林女神的?这可以解释阿什琳对它产生古怪的感应,然而,那并非她对森林与植物的那种直接、迅速、野蛮的感应,而是更……微妙,好像被深深埋在地下。
  “没什么。”阿什琳甩了甩脑袋,“谢谢你,诺瓦。祝你找雪怪顺利。”
  诺瓦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松树林间,背包上的金属小物件声音渐渐变小。
  ——————
  阿什琳和卢卡斯虽然拿回了装着龙火和魔笛的空间背包,但食物和钱基本都被瑞伊偷得一干二净。阿什琳用她的干花耳坠和卢卡斯的腰带从路边商贩那儿换了些干面包、奶酪、水和林铜,继续向北骑马。
  果然,第一天开局不顺,接下来也不会多顺。
  食物渐渐地越来越少,水也不再充裕,小马们也一天比一天疲惫,钱袋中铜币的数量终于归零。
  随着他们不断向北而行,气候也在急剧变冷。在伊洛文亚时,尚能享受到初秋的凉风;等到了诺西村一带,已是落叶遍地。现在,离北方的兽人森林越来越近,刺骨的寒风令阿什琳蜷缩在斗篷里,和黑猫一起取暖。
  卢卡斯一开始还会抱怨,后来只是安静地卷成一个毛绒绒的黑团,可能是冷得不想再反击她。夜晚,要是没找到客栈,就不得不生篝火才能度过。
  干面包和奶酪在三周之后总算彻底吃干抹净,只剩下一颗苹果和零星几枚小鱼干了。
  阿什琳再吃不到一顿像样的饭,就要变成干尸了。她如饥似渴地啃着红苹果,才觉恢复了点生命力。
  黑猫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每日愈下。
  “真想不到我竟然有饿死的一天。”他抱怨,“我觉得更光荣的死法是在战斗中死去,而不是因为没吃的,或者吃了有毒的野蘑菇。”
  阿什琳则乐观一些。
  “饿死的时候你至少是健全又完整的呢。在战场上死去,指不定少条胳膊断条腿的。”她安慰道——如果这也算安慰的话。
  “兴许这是件好事,如果我在旅途中死了,御前会议对立谁为王储就再无异议。”卢卡斯闷闷不乐,“你知道最优雅的死亡是什么样的吗?”
  阿什琳翻了个白眼。“很抱歉,我对不同形式的死亡没你那么感兴趣,活着的吸引力还是更大些。”
  “咳血而死。”
  阿什琳一个机灵,吃了几片雪花。
  “天哪,卢卡斯,我都把你治好了,现在你竟然觉得得肺病而死更优雅。我知道我精神一向不算太正常,但其实你才是个疯子吧?”
  “我们已经出来两个月了,疯了也有情可原。”猫说,“喵!这儿附近没有渡鸦,无法传信。我怀疑父王已经派出搜罗队来找我了。”
  这最好不是真的,不然阿什琳也会倒大霉。如果他们被狄亚斯的搜罗队抓住,卢卡斯肯定得费尽口舌才能说服他们,阿什琳只是想帮忙,并不是要劫走王子。
  他们带着仅有的一点粮食和水,往北境更进一步。
  温度冰凉到了极点,以至于阿什琳生起了龙牙树火把上的龙火——在取暖上它真是个了不得的好工具。卢卡斯一再强调谜语物品不可乱用,因为它们是神灵的礼物,但再不用他们恐怕就冷得灵魂出窍了。
  天空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冷灰色,四周皆是大片大片的松树林,一望无际,为数不多的几棵别的品种的树则光秃得像空衣架。更北方的松树,被白雪覆盖上厚毛衣。路上有一些巨大的脚印,可能是北方的熊。
  中午,他们没获得哪怕一丝阳光。等到了傍晚,大雪便如撕碎的羊毛一样不顾一切地洒落,好像哪位神灵的泄愤。
  一开始,卢卡斯还试图玩儿了玩儿雪花,在马背上扑腾几下,但越往北越冷,很快他就失去了兴致。
  他们接着往前走,阿什琳冻得直哆嗦,感觉血液里充满冰块。再多斗篷、羊毛毯子与火把都无济于事。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像迟暮老人。
  黑猫彻底消失在毯子里,根本不敢把头探出来。
  “我们需要找个避难所缓一缓。”他提议。
  阿什琳想要举双手赞成,可惜她现在举不了,太冷了。
  终于,在两棵松树下,他们找到一个铺着灰白色毛毯的洞穴,可能是兽人曾经的扎营。
  里面暖和极了,洞顶也盖着绒毛被和一些雪花,看着很温馨,仿佛有几个孩子曾在这里玩儿过家家。地上的绒毛比卢卡斯的猫毛手感还要好。
  他们立刻将被子毯子铺好,在洞里生火。
  阿什琳还额外用了个增温咒,但效果不大,并非她强项。那股暖流涌上来,又飞速消失了,好像生怕他们太暖和了似的。
  “今天就睡在这里吧,不然我就要变成白猫了。”黑猫说。
  阿什琳把手放在火焰上方烘烤。“我同意!你还是更适合黑色。”
  “我不明白的是,这里面为什么像自带暖气一样?”他扒拉着地上的毛,嗅了嗅,“闻着不像羊毛啊。这是什么动物的毛?”
  “不知道,但我知足了。反正能防止我们变成僵尸就行。”
  山洞外面,寒风呼啸,仿佛怪兽的嘶吼。阿什琳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严冬,狐尾河湾再冷也不会下如此风雪。他们刚好在冬天时赶到北境,可真是不巧。
  “我恨冬天。”卢卡斯缩成一堆黑团,在火边小声说。
  “冬天也并非一无是处啊。”阿什琳说,“十二月底有日月节呢!萨诺瓦和我每年都去米娅家过日月节,因为她们家人多。一年里也就日月节那天,我们能吃到上好的烤鸡和烤番茄。”
  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飘满白雪的狐尾河湾。那里没有北境之地这么冷,雪只是节日氛围的装饰。她和朋友们在雪地里,围绕着篝火,一边唱日月颂歌,一边跳完全没有章法的舞。
  木工之子杰里与农场主女儿克劳迪娅抱在一起,她则拉着米娅的手,穿着绒毛斗篷,在雪中转圈、打滚,堆雪矮人,躺在雪里挥舞双臂,假装身后是蝴蝶翅膀。
  萨诺瓦坐在一旁,用放大镜观察雪花的花瓣,偶尔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突然冒出一句:“啧,3毫米的直径啊!”
  最后,她们的手会被盛满烤牛奶的陶瓷杯子捂暖,耳朵充盈着吟游诗人的琴声,直至太阳终升,新年又到,他们又大了一岁,离太阳神和月神更近一步。
  本来是快乐的回忆,悲伤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阿什琳盯着跳动的篝火,山洞外的雪声倏然消逝,被来自过去的米娅的笑声替代了。小猎犬兴奋地舔她一脸口水,把她扑倒在地;堂区学校的霍顿教士讲起干巴巴的神话与教义,成为她走神用的白噪音;她和米娅在白蜡树林里探险,采蘑菇,和松鼠聊天,寻找仙子和独角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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