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头犬翻了个身,刹那间,六只血红的眼睛同时睁开。阿什琳一动不动,突然感觉自己被那些眼睛射中了一样。
“照我说的做!”卢卡斯大喊。
三头犬迅速爬起,冲他们晃动脑袋,嘶吼着,令他难以集中目标。
艾丹弹起鲁特琴,轻快的小曲儿让三头犬又转了个身,一时松开诺卡利魔笛。
阿什琳扶住兜帽,回过神,借机冲上前去,在手指碰到魔笛的前一秒,却被三张狗嘴同时大吼一声。
腐烂的气味涌向她,她不禁连连咳嗽,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三头犬中间的那颗狗头叼起魔笛,朝阿什琳扑来。
“嘿,小狗狗!”卢卡斯的声音从石堆上方传来,“看这儿!”
三只狗头困惑地向他看去,眼巴巴地望向卢卡斯,三只头同时一歪,似乎有点期待新的游戏。
卢卡斯刚自信地拉开弓,箭还没射出去。
就在这时,林间洒下一缕阳光。
黎明的阳光。
阿什琳心一沉。
“该死的。”卢卡斯咒骂道。
人形褪去,他变成那只黑猫。
弓箭从石堆上掉落在三头犬面前,好像一个玩笑。但凡他再快一秒,三头犬就可能已经死了。
她和艾丹对视一下,他们一个是女巫,一个是乐师,当然谁也不会射箭。猫就更不会了。
然而,她忽略了更严重的问题。
卢卡斯变成猫的一瞬间,艾丹的鼻子就红肿起来。
接下来,他打了个剧烈的喷嚏,连三头犬都震惊地停住了,等他又抽鼻子又抹眼泪地接着打喷嚏。
事已至此,完全偏离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你们——别管我——阿嚏!”他红着鼻头和眼眶,断断续续地说,“继续——阿嚏!”
卢卡斯紧急后退,离艾丹越远越好,但大乐师的症状没有丝毫缓和。
艾丹强忍不适,试图继续弹奏,可接连不断的喷嚏令他完全无法继续。
“计划a已失败;开启计划b!”卢卡斯大喊。
“呃,我们有计划b吗?”
“艾丹退出战斗,”卢卡斯命令,“我分散三头犬注意力夺回魔笛,阿什琳,你负责射杀它。”
阿什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卢卡斯好像能听见她的心声似的,“拿起弓箭,阿什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对射箭一窍不通!”
“很简单,首先你要记住八个动作——”
“八个动作?!你真该换换‘简单’这个词的定义了!”
艾丹放下琴,跑到溪水边寻找阳光合适的角度,试图用彩虹召唤救援。
阿什琳捡起弓箭,从三头犬身下一滚,回到刚刚的树干后,大口喘气,心跳强烈得好像随时能蹦出胸腔。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
她是女巫,不是射手,那么就用女巫的方式来解决射箭的问题。
她颤抖着再次翻开背包里的笔记。
“这种时候你竟然还在温习笔记?”卢卡斯尖锐地问,从三头犬身上一跃。
阿什琳没空和他斗嘴。
治疗咒、猫语咒、幻术咒……不在这堆里。
她依稀记得自己曾为了不搞混,专门记过一些很相似的咒语,还贴了标签,可惜标签早就掉到不知何处,她也确实没大搞清楚。
她疯狂地翻着页,当终于看到“心灵大类”时猛然停下。
关于心灵、灵魂与记忆的魔法有很多,而且非常容易出错。揭真咒、本心显形咒……
记忆共享咒。可以从第三视角客观地看到对方的记忆画面。
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她只需要几分钟。虽然她不擅长这类咒语,但只能孤注一掷了。
阿什琳举起法杖,对准卢卡斯,迅速念着。
“per magicae vinculum, memorias nostras coniunge!”
无事发生。
“你肯定看漏了什么,”卢卡斯一边被三头犬追赶着,一边大喊,“好好看看老师怎么写的!”
萨诺瓦是怎么写的?
阿什琳眯起眼睛,看到咒语下有极其小的一行注释,不仔细看压根儿不觉得那是文字:肢体接触。
“小猫,快过来!”阿什琳回过头,“这条咒语需要我们碰到对方。”
显然,卢卡斯无暇应对她。
三头犬逐步向他逼近,魔笛依然在它身后。
黑猫耳朵紧紧向后贴着,浑身的毛都像爆炸一般,尾巴粗粗举起。他冲三头犬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抬起一只毫无威胁的爪子。
阿什琳心一横,直接让离他最近的那棵树弯下腰,树枝将黑猫拎起来,递给她。几片干脆的落叶飞到脸上,他吐了吐舌头。
“还有这种服务?”他抱怨起来。
她抱住他,潦草地给他顺了顺毛,再次念出咒语。
“per magicae vinculum, memorias nostras coniunge!”
顷刻间,他们满眼都是绿色与蓝色。绿色属于阿什琳的灵魂,而蓝色是卢卡斯的。
但此刻,它们相互缠绕,逐渐融为一体,化作夏日浅滩海边,那耀眼、莹亮的蓝绿色。
他们暂时地共享了记忆。
九岁的卢卡斯翻出窗外出去和下城区的孩子玩,被关进地牢整整三个晚上,手腕上枷锁的印记通红地燃烧。十二岁的卢卡斯闷闷不乐地在自己的生日派对中穿梭,向所有为他祝贺送礼的贵族投来怀疑的目光,但那目光转瞬即逝,很快被迎合的微笑取代了,和其他贵族一模一样。
她看到尼古拉斯二世领着十三岁的卢卡斯穿过长厅,为他看玻璃框中一顶闪闪发光的皇冠,顶上镶嵌着红到极致的红宝石。
阳光下,世界上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再重要,好像它承载了整个宇宙的意义。
“这是你的未来,卢卡斯。”他语重心长道,“但你需要自己得到它。”
十五岁的卢卡斯蹲在父母卧室门口,偷听他们的谈话。尼古拉斯二世面色阴沉。
“我们的儿子贪玩又好吃懒做,你知道他今天一个人出去骑马找‘森林里的独角兽’了吗?”
“偶尔让他出去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要是伊莱恩和卢卡斯性别对调一下就好了。”国王沉闷道,“伊莱恩总是那么聪明又努力。”
“尼古拉斯,”格拉西亚王后指责,“这没什么,伊莱恩一样可以继承王位。”
“把整个国家交给一个女孩儿,只因为儿子是个废物——”
“够了。”格拉西亚一拍桌子,卢卡斯浑身一抖,“精灵谷和兽人那边都是女性在统治,什么时候你才能放下偏见?我说伊莱恩能当女王,那么她就能。”
“而我说她不能,她也不能。”尼古拉斯阴沉地说,“这与伊莱恩无关,格拉。你知道马洛特那边怎么说的么?他们说倘若卢卡斯不成为王储,他定会走上他叔叔的老路——”
“他不会的。”
“是吗?依我看来他已经在研究那些黑魔法了。他已经十六岁,必须尽快立他为王储,不然谁知道哪天他就和兰里特一个样了——”卢卡斯手一抖,打翻了一个花瓶。
“谁在外面?”
他们同时回过头来。
眨眼间,宫廷落幕,眼前是推推搡搡的人群。卢卡斯和现在差不多年纪,戴着藏蓝色的兜帽,在下城区的市集中穿梭,低头寻找着什么。很快他来到一个草药摊前,拾起一瓶青色药剂。
阿什琳凑近后,才发现那其实是白绿相间的。他将它高高举起,在月光下泛着某种诡异的光。
她摇了摇头,不。这是卢卡斯的隐私。
只需要知道怎么使用弓箭,就这样。把所有其他记忆的大门通通锁死。
“太阳神啊,不会吧,”卢卡斯也被蓝绿色缭绕着,此刻竟然还有心思调侃,“艾丹和你约会演奏音乐?真是浪漫。他不会是爱上你了吧?老天,真的——他和你表白了?!”
阿什琳红了脸。
“不要乱看!”
“我没有看,是你忍不住在想我才会看见!”
“我才没想!”
黑猫再次蹿到三头犬身后。
阿什琳用咒语在脑中搜寻着,竭力屏蔽掉那些毫不相干的记忆。卢卡斯在靶场上射箭的场景涌进脑海。
她从身侧抽出三支假箭,抬手举起龙骨弓,搭箭、拉满、瞄准。
然而,就在她瞄准那三只狗的一瞬间,一个声音击中了她。
她真的,要杀死这个只是想守护平衡的生物?
它也是一种生物,不是吗?它又和龙有什么区别?
她能摆脱前人对训龙的执念,为什么还要一味地杀生不停?
书中的故事不都是这么说的么:仁慈,才是最高尚的品格。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要亲手斩杀一条生命。
三头犬算生命吗?其实它也不会真正死,只是回到灵界。而当生死的界限再度被打破,它依然有可能穿过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