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愿回想,不愿沉思,不愿祈祷,人生还有什么希望?
  一片混乱,这是最舒适的感觉,剪不断理还乱的迷乱质感,她只愿永远存留在自己的全身每处。
  她好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无情、冷漠、残酷的世界,哪有什么太阳光,有的只是数不尽的痛楚,取之不尽般,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
  在这个紫藤花纹之家,已经住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中,雪华没有一天是清醒的,每天的要求就是——
  “请帮我买尽可能多的酒,谢谢。”
  雪华浑身散发着酒气,在酒精的作用下,她每天都骄傲无比,自己又成功糊弄了一天,距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是她,放走了鬼舞辻无惨,间接地让更多的人死在了鬼的手下;是她,惨无人道、失去人伦地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头好痛。
  她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纯冽的酒液,胡乱把酒壶一推,倒在褥子上,不省人事。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她已经失去了哭的权利。
  门外传来人的脚步声,模模糊糊中,雪华早已失去了关切外面动静的力气。她的房间背阴,即便外面是晴天,这里也昏昏沉沉的,同房间主人的脑袋一模一样。门外的声音停在了房间的门口,她脑中胡乱想着,许是买酒的人回来了。
  门被打开,透进令人厌恶无比的些许光亮。
  “水柱大人,您一个人能……”
  “你们不必管了。”
  “是……”
  她的眼睛丝毫没有看过去的迹象,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换上身的和服凌乱松垮,头发无序蜷成一团,远远看上去仿佛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神失去了神气与焦点,嘴唇干瘪苍白,微微张开,似乎成为了全身唯一透气的地方。
  本就白皙的身体,此刻看上去愈发苍白无力。
  房间里是浓烈的酒气,喝完了的酒罐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昏暗的光线,隐隐看上去房间内升腾起一股子酒烟。
  “雪华。”
  她万念俱灰,只觉得自己在幻听,自己一个人躲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哪有什么人在唤?她摇晃着坐起,这一下直立,脑仁犹如裂开一般剧痛无比,一下子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眼前天旋地转,上下颠倒的世界刹那间呈现在脑中眼前。从小就怕疼的她,此时倒喜欢起这股疼劲儿,疼到脚趾发麻,什么都记不得了。
  “雪华。”
  她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在叫她?她伏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头,眼睛惊恐地四处搜寻着酒壶,恐惧极了,要是没有酒,她觉得自己压根无法活过这一天,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低着眼睛到处看,最后定格在,端坐在不远处那左右不同的羽织上。
  是谁……?哦,原来是他。
  他会在这里吗?这种事情说出来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手指勾到酒罐,仰头便往嘴中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发梢滴落,滑滚到地面。
  她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微微湿润的嘴唇似是渴望着水滴的降临。她感受到了咫尺可得的水汽,便赴而取之,浅蓝色的眼睛在密闭背阴的房间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留在这里的,除了躯壳便一无所有。既然眼前的都不是真的,那还有什么好矜持、在意的。
  梦的话,反正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柔软的身躯蜿蜒向前,她舔了舔即将干裂的唇,手指缓缓覆上他的下巴,一路向上,经过唇,经过鼻,经过眼,经过眉,抵达垂下的深黑头发,轻挑、上绾、掠过,她双手抱着他的脸,浑身散发着热量,犹如一团热炉,开始散发、侵袭。
  是假的,都是假的,他是假的,所以他才不反抗,所以他才不言语。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很会言语。
  唇边有了些许血色,她的双腿盘踞在他的腰上,低头笑看他沉静静谧的精致脸庞,手一遍遍抚顺他柔软且舒长的发,摸到发结,她决意不能扯疼他的头发,丝丝解开,发也纵生乱象。纤长的手指划过精细的下颌线,她细细注视着梦中人的神情,似是有了点儿异样,她看不真切,眼前的画像模糊不清,应是覆上了一层翳。
  脸上泛红,她的眼如丝,眉如月,环着他的脖子,唇一点点靠近,那正是水汽散发之终点。
  覆上、轻碾、细舐。
  她的手摩挲着他的发,插入发之深处,揉入骨血。
  身子前倾,她紧随着唇的位置,将眼前最好吃的部分推至地面,竖直转换成水平。衣服眼间下一秒就要褪下,她觉得好热。
  “够了。”
  雪华的动作停了下来,好像有人在叫停,是哪里?这不是在梦中吗?她细细端详眼前人的脸庞,痴痴笑着,那唇、那鼻、那眼、那眉,无一不像他,无一不是他。
  好想得到。现实也就罢了,为何梦中还不让她实现一回?
  她的嘴瘪瘪的。晶莹剔透的眸子凝望着平躺的深蓝眼睛,那波澜不惊的模样,好想打翻其内的舟船。
  坐在富冈身上,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了,脑子混乱至极,早已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富冈义勇面色无波,他撑起平躺的身子,见面前已经褪去少时幼稚之色的姑娘,如同银色的瀑布长发,如同水滴般澄澈透明的眼,说不心动是假的,说不情动是假的。唇齿相接的一刹那,仿佛本能般被唤醒,那从未形成正果的基因,深深印刻在皮层之下。保持呼吸平稳这件平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谁知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雪华,雪华……醒醒。”
  她的名字,他的声音。雪华幸福极了,是她拼上性命都想保护的家人,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离开的男人。
  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雪华真的好累,她要支撑不住了。
  身子再度前倾,她紧紧抱住那个头发散开、身材精实的男人,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湾,鼻腔中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清爽而又干净。
  “发生了什么?”富冈抱着因为喝了太多酒而浑身发烫的雪华,他微微颔首,轻声问道。
  雪华微睁迷离的双眼,只是瞳孔不知看向哪里,脸颊红得要命,她想了好久,才徐徐说道:“我不配呆在鬼杀队。”
  富冈心里一颤,从不会辜负自己坚定意志的人,拼命将他从退却的悬崖边拉回的人,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我……我啊,放走了鬼舞辻无惨……”她苍凉一笑,“我爸没有被无惨杀死,而是变成了鬼……”
  富冈的脸陷入了黄昏之色,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怎么会变成鬼呢……我想不明白,那么阳光乐观的父亲,他总是对我笑,总是让我笑,他背我去山野,领我去海边,教我用肥皂水吹泡泡……带给我这辈子最美好记忆的人……那样好的父亲,怎么会变成鬼呢……”雪华双眼无神,口中说出的话语隐隐带着狠意,又似是无助呢喃,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即便听过父亲的解释,她仍旧不能释怀。
  “我杀了他。”她的笑,不知是悔恨还是痛楚,释怀从未展现在她的嘴边,苦涩如悲歌,她没有力气哭泣,最想掩埋的记忆,在这个人的怀中,竟有勇气说出口来。
  一遍一遍来过,一次一次悔过,一幕一幕忆过。依依不舍的,是脑中关于父亲美好的场景,她不愿就这样丢弃,试图紧紧抓住不让它们逝去,翩飞的记忆升至半空,伸手去够,够不到。
  她好讨厌,现在的自己。
  面对改变和残酷的现实,手无缚鸡之力,任由渺小的身体随波逐流。
  “跟我回家。”
  富冈义勇低头看着瘦弱的姑娘,他看向近似瘫痪的虚弱身体,无力的眼神,对一切生命的无力之感,生命在流逝,时间在消逝,那是他从前就切身体会过的,心脏在流血,看到她是这副模样,富冈恨透了自己不会说话的嘴。
  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估计只有把她庇护起来,在温暖之地予以露水。
  雪华的样子像是开始恢复了神智,她将头撇开,淡笑着拒绝:“不。”
  富冈义勇的手劲下意识加大,他的声线却依旧平静:“不跟我走吗?”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我太贪心了,总想得到你,我怕我得不到,到时候会更难过……我想要你,我好想要……”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尽管心底已经明晰,答案昭然若揭,可他心底害怕自己无法回应这份炽烈的感情。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的现在,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美丽、善良、勇敢、洁净的姑娘,他默默守在身后,缩在小小的角落,已经足够足够。
  本以为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切都在茑子姐姐和锖兔的逝去之后失去了色彩,身体连同心灵坠入深渊泥沼,挣脱不出,逃脱不掉。他恨透了弱小无力的自己,即便是现在,即便是这一刻这一秒。从来没有期盼世界再次出现五色,从来没有期盼过耳边充斥欢声笑语,从来没有期盼过明天如愿来到身边,他只想结束痛苦的生活,将鬼杀尽,沉冤昭雪。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