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种毫不掩饰的、以暴制暴的倾向,让沈时序在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姜临月则微微蹙眉,不是不赞同,而是出于更理性的考量。“暴力对抗‘深潜’模式效果有限,甚至可能落入陷阱,被反向利用,坐实他们可能散布的‘不稳定’、‘危险’标签。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打击。”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腿上的资料,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技术组对黑色方块在与“归墟之眼”对抗时,最后爆发出的那种“稳定”力量的频谱分析草图。“这种力量,能够抵御‘信息分解’,其本质可能是一种更优先的‘存在权限’。如果我们能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复现或引导这种力量……”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或许能构建一种针对性的‘免疫’或者‘探测’机制。”
这是一个大胆的,近乎科幻的设想。但经历了水厂机房那超现实的一战后,任何基于现有认知的界限都已被打破。
季梧秋转过身,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姜临月手中的资料上,又移到她沉静的侧脸。“你想怎么做?”她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你说,我做”的绝对支持。
“需要更多数据。”姜临月抬起头,看向季梧秋,“关于这个方块,关于我父亲,关于所有可能与‘归墟’、‘观测者’相关的线索。罗俊毅是一条断掉的线,但‘织网者’既然启动了‘深潜’,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痕迹。我们需要主动出击,在他们布好局之前,找到他们的‘网线’。”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那是属于顶尖法医剖析谜题时的光芒。“从罗俊毅的人际网络、资金流向、他接触过的所有边缘人物和灰色地带着手。同时,重新梳理所有与‘衔尾蛇’理念相关的悬案、失踪案,尤其是那些带有象征性痕迹或无法用常理解释心理动机的案件。‘织网者’需要‘素材’来编织他的网,这些案件背后,可能就有他活动的影子。”
这是一个庞大而繁琐的工作,如同大海捞针。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
季梧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许伊之已经在协调资源,扩大排查范围。我会亲自盯着这条线。”她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姜临月,“但你,必须留在这里,‘静养’。”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她不能再让姜临月涉险,至少在她身体和意识完全恢复之前。
姜临月与她对视着,没有争辩。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强行参与高强度的外勤工作并不可取,反而可能成为累赘。她点了点头:“我会尽快恢复。另外,”她拿起那个黑色的方块,在指尖轻轻转动,“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屏蔽良好的环境,尝试与它进行更深入的……‘沟通’。”
她用了“沟通”这个词,让季梧秋和通讯那头的沈时序都微微一愣。这听起来已经超出了纯粹的科学实验范畴,带上了一丝玄学的色彩。但考虑到这方块展现出的特性,似乎又并非不可能。
“医院地下有一间用于特殊医疗研究的屏蔽室,我可以安排。”沈时序的声音传来,“但需要严格的监控和安全措施。”
“可以。”姜临月同意。风险与机遇并存,她必须冒这个险。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和研究中心。季梧秋大部分时间不见踪影,只有偶尔深夜才会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回来,眼底带着血丝,身上有时会沾着看不见的、属于黑暗角落的灰尘与戾气。她很少谈论外面的进展,只是每次回来,都会先确认姜临月的状态,那紧绷的神经才会稍稍放松。
姜临月则在身体状况稳定后,转移到了地下的屏蔽室。房间四壁是特殊的金属合金,隔绝一切已知的电磁信号和能量波动。里面只有一张简单的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个黑色方块和一些经过沈时序改装的、尽可能非侵入式的生物信号与能量场监测设备。
屏蔽室内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姜临月独自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个看似毫无生气的黑色方块。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进入一种高度专注而又绝对放松的状态。她回想着水厂机房最后时刻的感觉——那种放弃自我、将全部意识与季梧秋的连接缠绕在方块上的决绝,以及方块随之爆发出的、温和却浩瀚的“稳定”力量。
她尝试着去“呼唤”那种感觉,去感知方块内部可能存在的任何“回应”。
起初,只有一片虚无。方块冰冷而沉默,监测设备上的读数没有任何异常。
她没有气馁。作为法医,她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和对细微异常的捕捉能力。她持续着这种尝试,有时是几分钟,有时是数小时。她将自己的意识像触角般延伸出去,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物体,不是强行侵入,而是如同叩门般,带着探寻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确察觉的信任(对父亲遗物的,或许也是对某种更高存在的)。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精神感到一丝疲惫,准备暂时放弃时——
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颤动”,从方块内部传来!
不是之前那种受到外界刺激后的共鸣或嗡鸣,而更像是一种……内在的、细微的“脉动”?如同沉睡巨物的一次心跳。
姜临月猛地集中精神,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监测设备上,代表环境能量场的曲线出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短暂的峰值!
她稳住呼吸,没有做出任何大的动作,只是将意识更加柔和、更加专注地投向那丝“脉动”。
渐渐地,那“脉动”变得清晰了一些。依旧微弱,但不再是转瞬即逝。伴随着这“脉动”,一些极其模糊、无法形成具体图像或声音的“信息碎片”开始浮现。不是强塞给她的,更像是她主动“聆听”到的背景噪音中的有效信号:
……破碎的几何图形,不断重组又拆解,仿佛在演示某种基础的逻辑结构……
……一段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亘古的低沉吟诵,其音节组合不符合任何已知语言……
……一种纯粹的、非情绪的“观察”感,冰冷,遥远,却又无处不在……
这些碎片杂乱无章,缺乏明确的指向性。但姜临月敏锐地捕捉到,在这些碎片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与她自身,或者更准确地说,与她此刻高度集中的、探寻的“意识状态”相关的“反馈”!就像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那“脉动”会对她意识的变化产生极其细微的调整!
它在“回应”!虽然这回应微弱得几乎无法分辨,且充满了非人的、机械般的特性,但它确实在回应她的意识活动!
这个发现让姜临月的心脏微微加速。她开始尝试进行更复杂的“交流”——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意念”。她想象着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三角形,然后将这个“意象”清晰地投射向方块。
短暂的停滞。然后,那内部的“脉动”节奏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同时,一段新的、同样模糊的“信息碎片”浮现出来:一个……不断旋转的、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
它不是在重复她的三角形,而是在……用一种更基础的、代表“无限”与“循环”的符号来“回应”她的“形状”概念!
姜临月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尝试。她想象“水”的意象。
方块的“脉动”再次变化,反馈来的碎片是一段代表“流动”、“无常”与“生命源头”的、更加抽象的意念组合。
她又尝试想象“破坏”的意象。
这一次,反馈来的不再是具体的符号或概念,而是一种强烈的“排斥”与“修正”感!仿佛她输入的“破坏”意象,触犯了某种底层的“规则”,方块本能地将其“排斥”并试图用代表“秩序”与“稳定”的基础结构进行“覆盖”!
这验证了她的部分猜想!这个黑色方块,内部确实蕴含着某种偏向“秩序”、“稳定”、“存在”的底层逻辑或权限!它对混乱与破坏具有天然的排斥性!
那么,它与“归墟”那种旨在“抹平”异常、追求某种极端“秩序”的体系,是什么关系?同源而异构?还是……相互制约?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奇特的“对话”中,试图引导方块反馈更多关于“织网者”或“归墟”的信息时,屏蔽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她的专注。
是季梧秋。她站在门口,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冷峻,眼底压抑着风暴。
“有发现。”季梧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从血腥战场上归来的戾气,“罗俊毅的资金链,最终指向一个境外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在过去三个月里,向本市几个知名的心理学研究所、前沿认知科学实验室,以及……一家私人高端心理健康咨询中心,注入了大量无法追踪来源的资金。”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姜临月身上。
“那家咨询中心的首席顾问,叫欧阳华。他最近的几个‘客户’,在接受了所谓的‘潜意识疏导’和‘认知优化’治疗后,都陆续出现了行为模式的微妙改变,变得更加……顺从,缺乏批判性,并且,其中两人在近期卷入了几起看似意外、实则疑点重重的‘自杀’和‘失踪’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