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也可能是一种战利品。”姜临月补充,“证明他曾经完全掌控过一个生命。”
季梧秋的瞳孔微微收缩。“是。”
两人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被共享的认知。她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杀手,还是一个收藏家,一个沉迷于自己暴力美学的仪式主义者。
“他会如何接近我?”姜临月问,坐了下来,拿起水杯,但没有喝。
季梧秋终于移动脚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与姜临月隔着一个空位。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是一个极度专注的姿态。
“他不会直接暴力闯入。那不是他的风格。他会制造‘偶然’。”季梧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可能是你常去便利店的新店员,可能是你公寓楼里突然出现的‘维修工’,甚至可能是某个案件里你需要接触的、看似无关的‘证人’。他会找到一个角色,一个能自然地、不引人怀疑地接近你的身份。”
“观察,试探,建立一点联系,然后…”姜临月接口。
“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收网。”季梧秋交握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会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看着你一步步走入他编织的网。就像他对梧桐做的那样。”
“梧桐当时…”姜临月的声音很轻,带着谨慎的探询。
季梧秋沉默了很久,久到姜临月以为她不会回答。客厅里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她信任他。”季梧秋最终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磨砂般的质感,“那个人…我不知道他以什么身份出现,但他赢得了她的信任。她甚至可能…喜欢过他。失踪那天,她告诉妈妈要去见一个朋友,脸上带着笑。”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我们后来才知道,那个‘朋友’根本不存在。他伪装了整整一个学期,以一个同龄人的身份,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和她成为了‘朋友’。”
姜临月能想象那场景。一个精心伪装的捕食者,耐心地潜伏,挑选着最完美的猎物,用虚假的认同和关怀编织陷阱。而季梧秋,作为姐姐,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在当时一无所知,直到无法挽回。
“所以,他会试图获取我的信任。”姜临月总结,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确认一个实验参数。
“他会尝试。”季梧秋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探针,“但他低估了你。你不是十四岁的梧桐。你见过太多黑暗,你本能地不信任表象。”
“而你,”姜临月看向她,“你会在他试图建立信任的时候,找出他。”
“我会在他碰到你之前,撕下他的面具。”季梧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确定。
夜幕完全降临。房间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在两人周围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她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仿佛两个共同守护着某种秘密的盟友。
“今晚我留在这里。”季梧秋说,这不是商量,而是陈述。她需要确保姜临月的安全,更需要守在这个刚刚被侵犯过的空间,感受那个幽灵残留的气息,试图捕捉到一丝线索。
姜临月没有反对。她起身,从客卧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被褥,铺在沙发上。动作熟练而安静。季梧秋看着她忙碌,没有提出帮忙,也没有说话。
铺好床铺,姜临月直起身。“卫生间在那边,里面有新的毛巾。如果需要什么,告诉我。”
季梧秋点了点头。
姜临月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季顾问。”
季梧秋看向她。
“他不会得逞的。”姜临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无论他想要什么。”
季梧秋凝视着那个挺直的背影,片刻后,才低低地回应了一声,几乎听不见。
卧室门轻轻关上。季梧秋独自留在客厅的灯光下。她走到沙发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环顾这个属于姜临月的空间。简洁,有序,几乎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像一个临时落脚点,而非一个家。这和她很像。
她走到刚才姜临月站立的位置,看向拉紧的窗帘,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对面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窥视。那个缠绕她多年的幽灵,因为姜临月的出现,再次变得清晰、具体。仇恨和追踪的本能在她血液里苏醒,冰冷而灼热。
但同时,一种陌生的、被她刻意忽略的感觉也在滋生——一种不希望另一个人因为自己的过去而受到伤害的责任感。这种感觉让她不适,却无法剥离。
她最终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躺下,只是靠着,闭上眼睛。耳朵却捕捉着这间公寓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还有卧室里几乎听不见的、姜临月平稳的呼吸声。
第8章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痕。姜临月走出卧室时,季梧秋已经坐在沙发上,姿势与昨夜几乎无异,仿佛一整夜都未曾移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清水,满的,没动过。
“他昨夜没有进一步动作。”季梧秋先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但眼神清明锐利,“他在等。”
姜临月点头,走向厨房准备咖啡。水壶的嗡鸣声中,门铃响了。
季梧秋瞬间起身,动作无声而迅捷,移动到门侧猫眼查看。她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些,但眼神里的戒备未消。“警察。”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男警。前面一位年长些,肩章显示队长级别,神色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季梧秋身上。“季顾问。”他微微颔首,然后看向从厨房走出来的姜临月,“姜法医。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许伊之,这位是时云一。关于昨晚的入室和威胁物品,由我们负责后续调查,并确保姜法医的安全。”
许伊之的声音不高,但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身后的时云一看起来年轻许多,面容俊朗,眼神活络,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干,他快速而专业地评估着室内的环境。
季梧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姜临月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场冷了一分。她不喜欢被打扰,更不喜欢控制权被分走。
“许队。”季梧秋的声音平淡,“案件细节想必你们已经从报告里了解了。”
“大致了解。”许伊之走进客厅,他的目光落在拉紧的窗帘上,“但我们想听听姜法医第一时间的现场描述。另外,关于那件旧案…”他顿了顿,看向季梧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季梧桐的案子,一直没有结案。这次出现关联物证,局里非常重视,已经决定并案调查。”
季梧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姜临月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并案调查,意味着会有更多人接触核心信息。”季梧秋语气冷静,但带着质疑,“凶手极其谨慎,嗅觉灵敏。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缩回阴影里。”
“我理解你的顾虑,季顾问。”许伊之态度沉稳,“但这不是你一个人,或者你们两个能应对的对手。他逍遥法外太久了。”他的目光转向姜临月,带着一丝安抚,“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姜法医的绝对安全,并利用这次机会,将他引出来。”
年轻警员时云一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和积极性:“季顾问,姜法医,我们会在外围布控,尽可能不干扰你们的正常生活,但会确保二十四小时监控和快速反应。同时,我们对季梧桐旧案的所有卷宗进行了数字化重审,希望能在细节上找到新的交叉点。”
姜临月将两杯冲好的咖啡放在茶几上,一杯递给季梧秋,一杯自己拿着,没有给两位警察准备。这是一个细微的界限划分。她看向许伊之:“许队,关于安全措施,我希望能知悉具体方案。我不希望因为过度保护而成为更明显的靶子。”
许伊之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明白。我们会便衣值守,监控点设置在对面楼和周边路口,不会在你公寓门口安排固定岗哨。日常出行,我们会安排人员交替随护,尽量融入环境。但你需要配合,改变一些固定习惯路线和时间。”
季梧秋沉默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她突然开口,问题尖锐地指向许伊之:“当年梧桐案的现场勘查记录,尤其是微量物证部分,有没有可能遗漏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当时无法检测,但现在技术可以重新分析的物证?”
许伊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季梧秋,眼神复杂。“卷宗我昨晚连夜复核过。当年的技术确实有限。有几处纤维痕迹,来源无法确定。还有…绑缚物的绳结,打法很特殊,当时做过广泛比对,没有找到来源。这些物证都还保存在证物库。”
“绳结…”季梧秋低声重复,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在记忆的尘埃中搜寻。
时云一插话道:“季顾问,我们技术科现在有更先进的图像分析和数据库。也许可以重新分析绳结照片,甚至模拟打结方式,寻找职业习惯或者地域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