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点击鼠标或调整显微镜焦距的声音打破寂静。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经远去,只剩下这个被灯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以及其中两个专注于死亡谜题的女人。
季梧秋偶尔会停下笔,观察姜临月工作的样子。法医的专注力惊人,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完全沉浸在微观世界里,寻找那些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痕迹。这是一种季梧秋熟悉且理解的孤独——与证据为伴,与沉默对话。
“你经常这样吗?”季梧秋突然问道,声音在长时间的寂静后显得有些突兀。
姜临月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怎样?”
“工作到忘记时间,忘记自己需要休息。”
姜临月微微耸肩:“当有答案需要寻找的时候,时间变得不重要。”
“而答案总是藏在细节里。”
“几乎总是。”姜临月确认道,然后反问,“你呢?你寻找答案的方式不同。你进入他们的思维,那些凶手的思维。那是什么感觉?”
季梧秋没有立即回答。她放下平板,走到咖啡机旁,出乎意料地为姜临月接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像走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凭手感触摸墙壁。你知道那里有形状,有纹理,有能够指引方向的东西,但你看不见。只能依靠触觉反馈来构建地图。”
“不会迷路吗?”姜临月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擦过季梧秋的手。两人都没有对此做出反应。
“经常。”季梧秋承认,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坦诚,“但迷路本身也是数据。告诉你哪里走不通,哪里需要重新思考。”
姜临月喝了一口水,感觉干涩的喉咙得到舒缓。“我们用的方法不同,但都在黑暗中摸索。”
“寻找同一丝光亮。”季梧秋补充完,然后似乎对自己流露的感性感到不适,迅速回到专业语气,“第四位受害者,李伟明,五十二岁,两周前被诊断出胰腺癌晚期。没有告诉家人。”
姜临月放下水杯:“又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的人。”
“不仅仅是秘密,是即将到来的失去。”季梧秋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找到关键线索时的光芒,“他不是在选择已经经历过失去的人,他在选择那些即将面对巨大失去的人。第一位受害者的母亲病危,医生说过她活不过那个月;第二位受害者所在的公司即将裁员,他是首要目标;第三位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离婚文件已经在律师桌上。”
姜临月屏住呼吸:“所以他在…预演他们的失去?在他们经历之前,抢先一步终结一切?”
“更像是一种扭曲的慈悲。”季梧秋的语气冷硬,“他自以为在拯救他们,免于承受那种痛苦。在他的思维里,他可能是仁慈的。”
这个推论让实验室陷入更深的寂静。仁慈的谋杀者。这种矛盾的标签几乎令人难以承受。
姜临月摇头:“不,我不认为这是慈悲。看看这些伤口,季顾问。这种精准,这种控制。他在享受的是权力,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所谓的‘拯救’只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
季梧秋凝视着姜临月,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欣赏的光芒。“你说得对。我让他的逻辑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因为你试图理解他,而这本身就是危险的。”姜临月轻声说,“就像你说的,当你太过理解某种情感,它就会开始理解你。”
季梧秋微微颔首,承认这一点。“我们需要保持距离,同时又要足够接近以看清真相。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就像走在刀锋上。”姜临月比喻道。
“而我们都擅长此道,不是吗?”季梧秋的嘴角浮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就在这时,姜临月的电脑发出提示音。她转向屏幕,瞳孔微微放大。“毒理报告的初步结果回来了。所有受害者体内都有微量的相同物质——一种罕见的镇静剂,通常用于手术前麻醉。”
季梧秋立刻来到她身后,俯身看向屏幕。“所以他是先制服他们,然后再…”
“不,”姜临月打断她,快速滚动着报告,“剂量太低了,不足以制服一个成年人。更像是…自愿服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自愿服用。这意味着受害者们认识凶手,或者至少,信任他。
“他不是在街上随机绑架这些人。”季梧秋的声音因兴奋而紧绷,“他与他们有某种联系,足以让他们接受他提供的饮料或食物。”
姜临月调出四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交叉分析。“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共同点,一个他们都认识、都信任的人。”
实验室再次陷入紧张的忙碌。姜临月专注于化学分析,寻找镇静剂的具体成分和可能的来源;季梧秋则深入挖掘受害者的生活,寻找那个隐藏的连接点。
数小时过去了,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但实验室的灯光依然明亮,隔绝了时间的流逝。姜临月的肩膀开始僵硬,眼睛因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刺痛;季梧秋的太阳穴阵阵抽痛,这是她过度思考时常有的症状。
“休息五分钟。”姜临月突然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背脊。
季梧秋想反对,但身体的疲劳让她无法否认这个建议的合理性。她靠在桌边,看着姜临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递给她。
“低血糖会影响判断力。”姜临月简单地说,自己先咬了一口。
季梧秋接过饼干,慢慢吃着。甜味在口中化开,她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
“你总是这么…务实吗?”季梧秋问道。
姜临月思考了一下:“当事情值得认真对待时,是的。而这个案件,”她环顾实验室,目光扫过那些证据和照片,“非常值得认真对待。”
“即使它开始变得…个人化?”
“尤其是因为它开始变得个人化。”姜临月直视季梧秋,“他选择了与我交流。这意味着他认为我能够理解他的‘作品’。这是一种侮辱,也是一种挑战。”
季梧秋点头:“而我,作为试图进入他思维的人,也同样收到了挑战。”
两人静静地吃完饼干,一种奇妙的默契在沉默中生长。她们是如此的不同——一个通过物理证据寻找真相,一个通过心理模式解读动机;然而在这个被死亡笼罩的空间里,她们的差异反而形成了一种互补的和谐。
回到工作,姜临月有了新发现。“镇静剂中有一个不寻常的成分——一种只有在特定科研实验室才能获取的稳定剂。”
季梧秋立刻抬头:“科研实验室?”
“是的,主要用于神经科学研究的某种化合物。”姜临月调出成分结构图,“非常专业,普通人很难获得。”
季梧秋的眼睛亮了起来:“四位受害者中,有两位曾参与过大学里的公众科普活动,另外两位则是某个科研基金会的捐赠者。”
她们迅速调取相关活动的记录,寻找共同出席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黎明的光线开始渗入实验室,与人工灯光交融。
“这里。”季梧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的一份名单上,“神经科学 symposium,六个月前。四位受害者全都出席了。”
姜临月靠过来,呼吸轻轻拂过季梧秋的耳畔。“演讲者名单?”
季梧秋滚动页面,一个名字跃入眼帘:陈永言,神经科学教授,专攻痛觉感知与情感反应之间的联系。
“他的研究…”姜临月低语,“是关于痛苦与共情的神经机制。”
季梧秋已经拿起电话:“我需要陈永言教授的所有资料,现在。还有他目前的行踪。”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实验室的气氛几乎凝固。她们站在突破的边缘,能感觉到答案近在咫尺,却又担心任何一个错误的举动都会让它溜走。
姜临月重新审视那些伤口照片,现在有了新的视角。“这些创口的精确度…不像是普通的外科医生能做到的。更像是有人非常了解神经分布和痛觉传导路径。”
“一个专门研究痛觉的神经科学家。”季梧秋接上。
电话响起,季梧秋接听,脸色随着对方的话语逐渐凝重。挂断后,她转向姜临月:“陈永言请假了,从上周开始,理由是‘私人研究’。同事们说他最近行为异常,经常谈论关于‘终极共情’的理论。”
“终极共情?”姜临月皱眉。
“感知他人的痛苦到极致,以至于与之合一。”季梧秋解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在他的理论中,真正的理解来自于体验他人所体验的。”
姜临月看向那些受害者照片:“所以他不是在‘拯救’他们免于痛苦,而是在…体验他们的痛苦?”
“更糟,”季梧秋的眼神冷得像冰,“他可能在收集这些体验,作为他研究的一部分。一种扭曲的实验。”
这个可能性令人不寒而栗。一个将谋杀视为数据收集的科学家,一个把生命当作实验对象的学者。
突然,姜临月的手机再次振动。又是一条匿名信息,这次只有一个词:“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