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陈良玉忙扶稳那小宫女,继续往前走,没想到她又追了上来,刻意背对着挡住陈良玉的去路。
一抬头,是一张笑脸。
那张脸与陈良玉六七分相似,一双浅淡的瞳仁酷似陈麟君。
陈怀安:“姑姑。”
陈良玉又惊又喜,“安儿。”
陈怀安年未及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陈家人一贯手长腿长,个头总比同龄人高,她混在一众十二三岁的小宫女里也没矮下去。
“皇后娘娘说你回来,我便猜到你定会来太极殿,”陈怀安问:“仗打赢了吗?”
陈良玉点头道:“赢了。”
“赢了便好。”
“你还走吗,姑姑,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陈怀安赶趟似的,接连问了许多问题。
见陈良玉一时难以回答,她又道:“宫里也没什么不好,皇后娘娘也待我好,只是有时候我会想阿娘,想你,也想二叔叔和二嫂嫂。”
陈良玉眼眶红了红,“安儿想回家吗?”
陈怀安点点头。
嘉祉门外传来大太监尖嗓子的催促声,陈怀安提着桶就往外小跑,“我得走了。偷偷来见你,被嬷嬷发现要罚抄宫规。”她跑了两步,回过头,“姑姑,你早日来接我。”
说罢,陈怀安缀在一行宫人最后面,跟着管事太监跨过一道门,裙摆便消失在转角处。
宫道上沿途的宫灯皆覆白绫,整个皇宫素白一片,各府命妇身着素色褙子、素裙,摘去钗环珠翠,仅以素银簪绾发,依照品级先后沿东角门入内。
衡漾也身穿丧服走在其中。
陈良玉往崇政殿去面圣,与命妇入宫举哀的队伍撞个正着,二人都看见了对方,衡漾紧忙将陈良玉拉到宫道一旁,匆匆说了几句话。
陈滦一早离宫并未回府,也未回大理寺,他去了天牢。
陈良玉料想他是为了韩诵的事在奔波,从崇政殿出来之后,便打马回府,想等陈滦回来将所有事一并问个清楚。直至入宫哭临的命妇们各自乘轿返府,衡漾也从宫里归家,仍不见陈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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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悄悄更新,悄悄溜走。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9章
衡漾在太极殿梓宫前跪哭一整日, 日暮才还家,回府时扶着侍女的手跨进府门。
侍女扶她到榻上歇着,衡漾刚想抬手揉一揉发酸的腰,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卷一截裙摆, 膝盖不知何时肿起老高,裙摆下露出的皮肤又红又肿, 稍一碰触便是钻心的疼。
命妇闻丧哭临三日, 这才第一日。
陈良玉叫侍女拿来消肿的药, 却被衡漾制止了。
衡漾道:“不用涂了, 明日还要去宫里呢。”
陈良玉道:“宫里也不能不让臣妇瞧病用药, 传医正来看看。”
衡漾靠在引枕上, 满身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往下沉, 眼角眉梢却荡开几分软意。她支退屋里几个丫鬟,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挑眉望向陈良玉,唇边笑意越染越深。
衡漾不言语, 陈良玉也已明白了。
“这时候用药怕伤着胎气,是万万不能用的。”
衡漾眼底亮得像星子, 又道:“还未满三月,不到稳当的时候,大夫反复交代先别往外说,说是得避避忌讳。但与你没什么可忌讳的,提早告诉你也无妨。”
怀着身孕本该静养, 在宫里从头到尾不停歇地跪坐哭临一整日,难怪衡漾身子被熬得没了力气,太遭罪了。
陈良玉忙叫厨房多炖些温补的汤来, 问道:“二哥他知道了吗?”
衡漾颔首:“侯爷是最先知道的。你是没见,他啊,为了给孩子取名,在书房没日没夜翻贤书找典籍,这个字也不满意,那个字也不够好,挑来挑去没一个合心意的,到现在名字也没定下来。取名一事虽说不急,但我想着,待满三月时定下来再好不过,赶得上给父亲母亲递家书报喜。”
陈良玉道:“衡侯爷与夫人一切可好?”
说到此处,衡漾便撑着胳膊肘要站起来向陈良玉行个谢礼。
南洲久攻不下,谢渊早有不满。陈良玉唆使赵兴礼狠参了衡邈一本后,谢渊顺势便撤了衡邈南境统帅之职,如今衡继南已从被幽禁的乡下回到南境大营重新掌兵。衡继南再度夺回了衡氏一族的话事权,将衡邈这个反逆的孽子杖打一顿,逐去守水库了。
衡漾要谢的便是此事。
“谢大将军救我父亲。”
陈良玉在衡漾拜下去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没受这一礼。
“二嫂。”
是觉得见外。
衡漾道:“这声谢早该说的,可你事忙,少见面,总也没寻到合适的机会道谢。侯爷也说自家人何必言谢,既如此说了,我便替父亲递个话给大将军。”
衡漾定了定神。
陈良玉已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当年谢文珺有意促成衡漾与陈行谦这桩姻缘,打定的便是这个主意。
衡昭身死,衡邈逆父,衡家嫡系子女便只剩衡漾一人,衡继南虽也有心物色旁支子嗣过继,可终归有个亲疏远近。衡漾昔日曾入宫做过公主伴读,后又认作长公主义女,旁人看来,她与长公主府的关系十分亲厚,她嫁入宣平侯府,南衡北陈两家便绑在一根绳上了,那么衡家再遇抉择时,便不得不考虑宣平侯府的立场。
今时今日是这般说法,当时却不同。
那时衡继南被衡邈幽禁,衡邈独掌南境兵权。衡邈虽是受了长公主提携之恩,才立下从龙之功,可封侯之后顷刻倒向新帝,届时凡有名望的世家联姻,人人皆巴望着衡邈的亲子女,衡漾背靠长公主府,在衡家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衡漾嫁入宣平侯府这件事,在庸都也没激起什么浪花,就连陈滦自己,考虑这桩婚事时也说“衡家浑水一缸,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任谁也算不到南境衡家会再次易权。
衡漾道:“父亲说,南衡北陈,同心,亦同德。”
几经大起大落,衡继南已然悟透,与其自己盲眼抉择,不如寻个耳目清明的倚仗,保全自身安稳。
言语间留了分寸,陈良玉已然会意,这是衡继南在向她表明,衡家从此以后便与陈家门户相契,立场一致。
而衡漾既把这话说透,便意味着衡漾心知肚明她是长公主的人。
陈良玉会心一笑,算是应答。
阴雨天本就灰蒙蒙的,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西坠了,侯府下人挑亮了廊下的风灯。
晚膳又热了一次。
衡漾目光几次往府门的方向探去,“怎么还不见回来?”
陈良玉道:“二哥兴许被韩舍人的事绊住了,二嫂,你先用膳,别等了。我叫人去天牢找一找。”
派出去找人的亲兵还没出府门,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陈滦身边的云蜀。他快步上前,对着陈良玉衡漾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稳当:“大将军,夫人,侯爷他有些事没处理妥当,今夜歇在别处,让府里不必等他用晚膳,也请夫人早些安歇,不必挂心。”
衡漾嘴上应下,脸色却隐隐有担忧之色。
陈良玉道:“我亲自去看看。”
云蜀道:“大将军,侯爷特意叮嘱您不必去寻他。侯爷他,不希望大将军主动卷入庸都任何与您无关的风波。”
陈滦摸人性子摸得极准,早料到了衡漾闻言会在府中等他回来,陈良玉则会二话不说出门找人。
可她人已在风波中心,哪里还有与她无关的风波。
陈滦既如此说,想必是清楚她即便前去也无用,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独自便能摆平此事,要么便是换作任何人来、任谁插手,都改变不了什么了。
陈滦直至翌日上午巳时才回。
他衣袍上还沾着干透的血渍与一些辨不出颜色的泥污,陈良玉一眼瞧出那些脏迹是在牢里蹭上的。云蜀跟随在陈滦身旁,只埋头走路,时不时看向陈滦凉透了的脸色。
陈滦想脱下脏了的外袍,指尖触到领口时僵立半晌,没再动过半分。
陈良玉在门上叩了两响,“二哥。”语气带着关切与询问。
陈滦这才转过脸,平声道:“韩诵死了。”
昨日他去时韩诵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他不惜僭越去太医院卖情面请了掌院过去医治,翰弘书院出自寒门的往日同谊也已在联名奏疏上签了名字,且有御史台上书作保,只要撑过去一日,他在天牢遭受酷刑的事捅到皇上眼前,便有转机,便能活命。
他没能撑住。
也许他不是没撑住,是志不在求生,而在求死。
他死后,联名奏书才递到御案上。
韩诵仅押入天牢一日便死于酷刑之下,仵作验尸时吐了三两回。尸格[1]呈递庸安府之后,庸安府尹一刻也不耽搁地将尸格送入宫里,谢渊查阅后当即下令彻查那道未避讳太后名讳的诏书。
刑部将此事立为紧急案牍,很快查到中书省一书吏,名晏曲,此人专责执笔,替中书舍人誊录草拟好的诏书。韩诵草拟的稿件中,与太后名讳重合的那个字是以通假字替写了的,书吏誊录时却没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