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陡然看到身旁有人,不是陈行谦,韩诵受过重刑的身躯本能地一僵,但又见那人不是刑讯的卒子打扮,顷刻便猜到了来的是什么人。
  他还是多余问了一句,“你……是谁?”
  刑狱大夫蹲下身,假装查看他腿上的杖伤,道:“娘娘问你,想清楚了吗?”
  韩诵闭上眼,不作声,又不像是再度昏迷了过去。
  刑狱大夫等了半晌没听见他吱声,催道:“娘娘赏识韩大人,韩大人点个头,娘娘自有法子救韩大人脱离这牢狱之苦。您只需答愿或不愿,若愿,明日此时,我带娘娘的话来。”
  韩诵道:“你是大夫,当看得出,纵使留得性命,韩某也是废人一个了,娘娘偏要托您来问,难不成她要一个废人也能做成什么事?”
  刑狱大夫道:“娘娘眼亮得很,她真正放在心上的,是能断事、能谋局的真才华。”
  韩诵呵呵一笑,“韩某倒不知谋了个什么局能让娘娘如此青眼相看。不妨直言,你们是想借韩某的刀,杀宣平侯府的人。”
  “韩大人是聪明人。”
  “你们想引谁入局?陈行谦,还是陈良玉?”
  刑狱大夫道:“自是,北境那位。”
  想也是。若非宣平侯府驻守北境,北雍的大军怕是早已攻破庸都,夺取了中原膏腴之地。前有陈远清尽收失地,后有陈良玉攻取云崖与湖东草场拓疆,陈良玉不除,对北雍来说终究是祸患。
  而宫里那位贵妃娘娘,正是北雍和亲的公主。
  “让娘娘修和书。”韩诵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皇上对宣平侯府早有猜忌,北边的战事停了,皇上才腾得开手杀陈良玉。”
  刑狱大夫似在掂量他的话,“大雍刚失了湖东草场与云崖军事重镇,此时退兵讲和,韩大人是要娘娘做北雍的罪人,还是中凜的棋子?”
  “你们北雍人……”韩诵缓了缓,才接着道:“……尽是些鼠目寸光之徒吗?
  “娘娘是北雍嫡长公主,又是大凜皇妃,这天下间,再无第二人比娘娘更适合亲笔修书,向母国陈说民情,与大凜修和。若促成此事,便是文武百官都要礼敬三分的功绩,史书落笔,只会赞娘娘‘以巾帼之身,安两国邦交’,而非仅记北雍和亲公主,一言蔽之。娘娘在大凜以何等身份自居,不单关乎娘娘的恩宠,更关乎二殿下将来能否在大凜朝堂立足、日后有无机会执掌大凜河山。
  “何况,北境战事一日不休,皇上便一日不敢杀陈良玉,陈良玉一日不死,北境三州十六城的防线便一日不破。你们北雍出兵四十万,皇帝御驾亲征,可结果怎样?丢城失地,兵败而归。退兵讲和又如何?眼前亏都咽不下去,这点肚量,还谈什么兵临庸都,四合一统?”
  刑狱大夫听他说完,道:“娘娘果然有识人之明,韩大人是个有才干的。”
  刑狱大夫的恭维他像是没听见。
  他心中很清楚,自古从未有异邦血脉继承大统的先例,日后也不会有。
  韩诵咳了两声,牵扯嘴角,淌出一行血。
  他抬眼望向天牢高处那扇窄小的窗,目光刚落,恰这时,窗外有两只雨燕一前一后追逐着飞过他视线触到的那片狭小天空。
  皇上要裁冗官、废门荫,高门望族要保恩荫地位,就像窗前掠过的那两只燕一般,势必缠斗不休。
  荀家的立场决定新政成败与否。
  荀岘无利不往,最想图谋的便是皇后之子的太子之位,皇上却因要平衡朝局暂不立储,如此,他只会先盯住储君之位不放,冗员门荫之弊倒排在其次了。恰又逢太上皇丧期,朝局更添了几分凝滞,稍不留神,革新便会就此作罢,功亏一篑。
  他不能眼看高楼塌,他要行一步险棋,在釜底添两把柴——
  一把是他自己的性命,他死于世家反扑的酷刑之下,才能让皇上更清楚地看清世家为谋权不择手段的真面目;另一把,则是借贵妃之子的身份做文章,翟妤是北雍皇室,她的儿子图谋染指皇位的风声一出,就可倒逼那些坚守礼法、看重正统的文臣们,上谏皇上尽快册立皇后之子为太子,以固国本、安朝局。
  翟妤的人即便不来见他,他也是会把这些话传入北雍探子的耳朵里的。
  韩诵道:“为臣的本分罢了。”
  刑狱大夫拾敛了药箱,走之前问韩诵:“本分之外,人总有想求的东西,韩大人且直说,定不会叫韩大人白为娘娘与二殿下费心。”
  韩诵仍在仰望着天窗,他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脖颈还能勉强转动几下,脖颈之下,四肢与躯干纹丝不能动,连痛感都很微弱了。生不得,死不得。
  他像是已透过这牢窗铁栅,望见了上庸城接下来的变局。
  “但求赐韩某痛快一死。”
  ***
  陈良玉睁开眼时,天光已有亮色,但仍是阴沉的。
  刚睁眼视野还有些模糊,她脸贴在一片规律起伏的温热柔软之间,入眼是谢文珺身上月白云锦的亵衣料子,视线再往上,一双正低垂着的眼睛也正在看着自己,似是被她的动作扰醒的。
  “殿下醒了。”
  昨夜过了子时才歇下,看天色现下也不过卯时,堪堪睡了两个多时辰。
  谢文珺道:“比你早醒一会儿。”她唇色很淡,脸上倦色未消。
  陈良玉动了动身子,伸出手臂把她拉进怀里裹紧,谢文珺刚想说什么,陈良玉按在她肩头的手一动,微微用力,将她试图抬起的脑袋又按了回去,“既然累了,靠着歇息片刻无妨,”顿了顿,又道:“……也没旁人看见。”
  正说着,便听太极殿那边隐约传来愈发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是宫人开始泼水洒扫太极殿前的地面,也需更换殿内快要燃尽的蜡烛,添补长明灯里的油。
  谢文珺向她解释道:“今日命妇入宫举哀。”
  宣元帝殡天十四日,礼部传旨,命庸都王公世爵命妇、一二品大臣命妇于卯正时分入宫吊唁。眼下卯初,命妇们当已陆续至午门外了,待各府命妇到齐,便由礼部司官引着至停放宣元帝梓宫的太极殿举哀。
  这时谢文珺身边的一位掌事女官在偏殿内室门外通禀:“启禀殿下,太极殿内外均已准备停当,各府命妇也已依序至宫门外候旨,请殿下示下。”
  谢文珺对门外道:“知道了,依制进行便是。”
  “是,殿下。”掌事女官恭顺应下。
  陈良玉按在谢文珺肩头的手一松,随即翻身坐起,拿过昨夜放置在木架上的衣袍。
  她穿衣这会子功夫,谢文珺问她:“韩诵此人,你可认识?”
  陈良玉按序系上领扣与革带,一边回她:“韩舍人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朝中无人不识。”
  单就裁并驿站、上奏请旨废黜蒋文德一脉的门荫两件事,已足以叫他声名远播,沦为众矢之的。
  陈良玉道:“那年苍南民难,他与我二哥一同逃过难,科举舞弊的案子发生之前,我也曾见过他几面,有几分才能。殿下何故问起他?”
  谢文珺道:“陈行谦向我作保,举荐他入我门下。”
  陈良玉道:“我二哥虽与韩舍人年少相识,但若是向殿下举荐此人,应当不是徇私情,此人身上定有旁人比不了的过人之处。”
  谢文珺道:“他草拟诏书未避太后名讳,已被皇兄革职下狱了。且先不论这种失误是否真的出自他本人之手,赶巧的是,恰是陈行谦要在宫里守宿这日他才出事。昨日翟妤也来了太极殿,打着为先帝上香的幌子,将蒋安东奉旨抓人的消息透露出来。”
  要说朝中谁最记恨韩诵,非蒋家人莫属。
  可翟妤插手此事,是为救人,还是为构陷,眼下还不得而知。
  昨日进宫时,陈良玉确实在宫道上迎面撞上翟妤,“殿下疑他与北雍有勾连?”
  这事难说,谢文珺不置可否。她安插在昭华宫盯着翟妤的内侍来报的也只是她常与皇后不对付,似乎一心扑在争宠上,偏生在韩诵的事情上横插一脚,让人捉摸不透。
  陈良玉道:“此事我让二哥去查,若韩诵当真与北雍有染,他定不会心慈手软。”
  谢文珺点了下头,道:“你一路奔波辛苦,便不要留在太极殿与命妇们一起站班子了,向皇兄复命之后,回府稍歇罢。”
  陈良玉衣装整理好之后,伺候的宫人才推门鱼贯而入,服侍谢文珺梳妆洗漱。
  太极殿的宫人多了起来,她也确实不宜再多逗留在谢文珺歇息的偏殿,人多眼杂,不好辩解,陈良玉拱手行个退礼,“殿下也要多注意身子。臣告退。”
  太极殿的回廊下几个宫女内侍提着桶,帕子浸了水拧得半干,顺着廊下的砖缝细细擦。陈良玉经过时,宫人们手头的活已干利落了,正提着木桶往嘉祉门外走。
  陈良玉从太极殿的宫人口中得知陈滦已经出宫,便转身离去。她一不当心撞了什么,低头看,才看到是个穿宫装的小宫女,她走在陈良玉身前,被陈良玉这么一撞险些没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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