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前有强敌,后断粮道。
他不得不认,云崖军镇,丢了。
子夜过后,云崖又起了灰蒙蒙的水雾。
雍军号角骤响,士卒卸甲,所有重甲、军械就地掩埋或焚烧,翟吉亲师龙骧军断后,掩护大军往嵖岈谷方向撤退。
撤兵的号角声刺破云霄,传至云崖。
赫连威望向北雍都城的方向,苍凉一望,随后走向城墙边缘拔剑自刎,坠下数丈高的城墙。
城中活口不多,一片惨象,活下来的北雍守军大多也气竭形枯,没有再战之力,束手归降。
云崖城头易了旗帜。
一把大刀砍断了云崖旗,插上鹰云纹的军旗。
交代完一应琐事,陈良玉出了西城门,赫连威的尸首还躺在城墙下,他至死眼睛还睁着,朝北望去。散卒正提着他一只脚要将他拖去万人坑埋了。
这般死法有血性,却不算体面。
陈良玉驻足片刻,解下赫连威身上沾血的披风,覆在他面上。
荒原被雪色覆盖成无垠的银毯子,雪面粼粼,衬得寒夜没那么黑。
远处传来雪地跋涉的马蹄声,愈发清晰。
雪雾中,玉狮子的马影与白色几乎快要融为一体,若隐若现。
陈良玉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矫健,但落地时脚明显软了一下,连日血战,她身体已很疲惫了。
她跨越几十里冰封,踏雪而来。
谢文珺氅衣也忘了披,裙摆拖曳在地上,跑过辕门,跑向她。
吃了药没有退,哪怕知道有眼睛在暗处盯着,不当其时,也还是在谢文珺跑着朝她迎过来那一瞬,难以自持地与她紧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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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陈良玉:个把月没洗澡,洗洗还能要。
第128章
北风刚歇, 空气清冽刺骨。
甲胄寒凉,却难抵怀中滚烫。陈良玉为自己来迟的缘由稍作解释,“林寅受伤了,给她处理伤口耽搁了一些时辰, 所以回来晚了。”
云崖军镇城头变换了旗帜之后, 陈良玉火速整饬了湖东的守军,让卜娉儿与景明戍守于此, 找到林寅, 将她押往最近的伤兵营叫军医给她处理好伤口, 而后便一刻不停地打马回到中军大帐。
身后战马的马蹄声与长嘶追近, 是段绪驰与几位守将, 他们脚程慢些, 被玉狮子甩开一大截, 也相继到了。
谢文珺松开她,这时才觉隆冬的寒意砭骨。
陈良玉打了个手势, 将谢文珺往中军大帐里请。二人并排走着。段绪驰与几位守将跟在身后,个个顶着眼眶下一团乌青, 蔫头耷脑。
陈良玉交代段绪驰道:“诸位一夜奔波辛苦,天还未亮, 有事白日再作商议,散了,都歇吧。”
几个人告了退礼,便一道寻营帐就寝去。
待人都散了,谢文珺道:“林寅伤势重吗?”
陈良玉道:“没有性命之忧, 军医说她的左臂……恐怕难以再抬起来了。”
“她被翟吉逼进嵖岈谷,我差点以为她出不来了。翟吉退兵之后她才来与我会合,我这才知道她袭云崖东翼时便受了伤, 一支箭断在骨缝里,那时娉儿不在,她恐贻误战机,便一直忍着没说,耽搁太久了。”
谢文珺望了望陈良玉的侧脸,她还戴着鹰翅纹盔,眉眼如平静的寒潭。
她对视过来,寒潭便化作三春水,一泓温柔。
陈良玉扯出一个笑,“活着就好。”
谢文珺也道:“活着就好。”
等候前线消息的这一夜间,她读懂了陈良玉语气中那份劫后余生的喟叹。
“攻下云崖,军功簿应记林寅一功,待本宫回庸都,亲自将军功册提至兵部。她若求赏,尽可告知本宫。”
陈良玉道:“她大概想要一个断了腿的翟吉。”
“这个本宫倒是赏不了,要看你能不能将翟吉的腿打断给她带回来。”
“我尽力。”
大营地面早已被无数军靴与马蹄踩得泥泞不堪,日头下去之后,泥路面的褐土便冻成硬碴。
陈良玉搀起谢文珺,免得她崴了脚。
她本是要回中军大帐的,不知不觉间,便随谢文珺走到中军大帐一旁的营帐中去。鸢容在前面掀开帐帘,她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待回想起她歇脚的榻不在此处,人已卸了甲胄,干脆将错就错,气定神闲地稳稳落座。
鸢容忙捧了一个暖手炉,夹了几小块炭搁置进去,递到陈良玉手中,又拿了一双狐皮手笼套在谢文珺手上。
“殿下,奴婢再去取些炭来。”
鸢容退出营帐,压低声音命帐外的长宁卫走远些,守住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长公主的帐子。
鸢容方才踏出营帐,听脚步声走远了,陈良玉紧接着便丢了手炉,大步流星朝谢文珺奔来。
谢文珺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眉头一拧,以狐皮手笼隔空指着陈良玉,声音清冷:“你先站住!陈大将军,你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吗?”
陈良玉盔甲下的衣料难辨颜色,军靴也沾满了泥水,手心手背、脸颊脖颈尽是烟熏火燎泥里打滚的痕迹,抹一下,才显出黑色尘霾下一小块光洁的皮肤。
“什么意思?嫌我埋汰?”
陈良玉哪里肯听,她咧嘴一笑,反而加速扑了过去。
一身的硝烟、泥流味儿。
她张开双臂,作势便要将谢文珺抵在帐壁上。她也确实如此做了,把人逼得无路可退,戏耍一般将谢文珺揽在怀里,不顾谢文珺拼命抵着她的脏脸躲闪,脸贴着脸,左蹭一块右蹭一块,直至谢文珺一张冷白素净的面容横七竖八尽是灰扑扑的泥渍,被抹匀成深浅不一的脏痕。
谢文珺的脸在她的蹂躏下,搓扁揉圆。
“陈良玉!”
“臣在。”陈良玉当即立正站直,肩膀还在微微耸着,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谢文珺那皎若寒星般的容颜此刻灰头土脸,额头两三道黑泥,脸颊糊着草灰,花成脏猫。
偏偏微皱的眉梢眼角,还如同美得破碎的谪仙一般。
陈良玉还不满意,又捧着她的脸蹭了蹭鼻尖。
谢文珺鼻头霎时也惨遭毒手,黑了一片。
她当然知道陈良玉是故意的。
看着陈良玉身上脸上尽是血污尘土,整个人散发着馊味儿,还有一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红血丝与疲惫,便知她这场仗打得辛苦。见她还有心思玩笑,谢文珺心底生出一丝既心疼又好笑的无奈。
她想抬手替她擦一擦脸,又想方才陈良玉自个儿已经在她脸上蹭掉了七七八八。谢文珺强忍着想掐死她的冲动,指向营帐一角,那里置着一口铜盆,盆里有清水,“把自己洗干净。”
陈良玉应道:“殿下息怒,末将知错。末将这就去洗净自己。”
她偷偷抬眼,飞快瞟了谢文珺一眼,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铜盆里的水结成了冰,陈良玉提了炉子上的水壶倒热水化开冰,伸手捞起木架上的粗布巾,浸透温水拧至半干擦了把脸,接着将火炉移近了些,便就着火炉的热气开始宽衣解带。
她扯开染血的衣甲,每褪去一层,身形便消瘦一层,只剩中衣时便依稀可见衣袍下丰肌弱骨的光景,中衣敞开,顺着雅背柳腰从平直的肩上滑落,那副展现在谢文珺眼前的身躯并不美好,大小不一的疤痕交错,如今又添新伤,衬得那些陈年战瘢更加狰狞。
几道新鲜的青紫瘀痕覆在陈年的旧疤之上,肋下一条刺眼的刀口,虽已缝合,但边缘仍是红肿。
陈良玉将布巾又过遍水,捞起来,从脖颈处避开伤口缓缓往下擦拭。
她是背对着谢文珺的,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才侧过身,一扭身,便瞧见谢文珺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
她只褪去了上衣,缚裤还穿着,靠近胸前的位置有一记箭伤,是新伤,尚未结痂,已上过药,还在向外渗出血水。箭矢被护心镜挡下滑偏了,才有这道箭伤,伤口不算深,却拖曳出半掌长。
谢文珺抬起手,去触碰那道箭伤。
即便知道沙场之上这算得上是最轻微的皮外伤,在昏暗中仍旧显得十分绵长,可怖。
她自然没去碰伤口中央,只在边缘处描摹着伤痕。
“疼吗?”谢文珺问。
烫人的视线缠上来,有种被迫袒露的羞耻感涌现,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陈良玉压低声音道:“殿下,我很累了。”
谢文珺:“……陈良玉,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陈良玉将声音压得更低,“再怎么扰乱军心,今夜,怕也是伺候不了殿下的。”
谢文珺一指头戳在她伤口上,按压下去。
“嘶——”
身体因羞耻与疼痛而紧绷。
陈良玉惊呼一声,又立即抿紧了唇,将没喊完的疼堵回喉间。
谢文珺踮脚凑到她脸上,重重嗤了一声,“你脏成这副样子,还上不了本宫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