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拴了马,从漆红的栏杆处往下望,视野豁然开阔,南囿马场的全貌尽收眼底,场上的喧嚷也听得清楚。
  陈良玉解开系带,将幕篱随意地掷在地面的矮几上。
  谢文珺道:“这地方是父皇特为母后修建的,旁人没机会上来。”
  陈良玉笑道:“那臣今日就借殿下的福气。”
  马场中央是栅栏围起来的大片空地,栅栏外筑着高大的三面台,堆满了熙攘的看客。正北面单独隔出的略高于四周的席位,唤驭兽台,判官端坐其上。修在崖壁上的朱古色长廊亭列坐着各方来客,伺候茶水点心的宫人来来往往地忙碌着。
  驯马倌们穿着护身软甲、头戴铜胄骑在马背上,高举着中心一点红的草靶有序地穿梭。
  握着大弓的少年翘楚同样驭着马,拉弓,架箭,箭离弦,又是一阵激动人心的欢呼。
  陈良玉向下探着头,道:“看穿着,是北雍的人?”
  谢文珺应道:“不错,今年骑射这个叫步其君的可谓出尽了风头,任谁对上他都占不了便宜。”
  陈良玉朝对面廊亭望了望,亭中间坐着位金蟒红袍男子,野性地编着发,发尾缀着些彩色羽毛,不是她那个死对头翟吉又是谁?
  往右看,便是南洲王梁丘庭,此刻正撑着下颌打盹,一副吊儿郎当扶不起的模样。陈良玉深知他的伪装,皆是虚晃。
  其余的席位,便是东胤与夹在三国中间的异族部落,奎戎、樨马诺和酋狄。
  翟吉与梁丘庭同时察觉到什么,一齐朝这边看过来。
  这处偏殿离地面不过十丈高,蕴着暖气,树木尚且算得上葱郁,将陈良玉与谢文珺隐于其中,对面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陈良玉目光转了一圈,又转回步其君,道:“此人便是翟吉的底牌?”
  谢文珺浅一颔首,道:“怎么样,陈大将军,点评一番?”
  “可圈可点。”
  谢文珺道:“本宫猜你想说的是,不过尔尔。”
  陈良玉背过身,倚在栏杆上,道:“知我者,莫如殿下也。”
  偏殿屋脊后的林深处来了人,不知是哪家的夫人相约闲步。
  此处冷清,人言清晰可辨。
  “说是交流切磋,可谁不是憋着劲儿呢,关乎大朝脸面的事儿,松懈不得。”
  另一位夫人接上话,道:“可不是吗,咱们这些妇道人家瞧着是那些个孩子比试,看个乐儿,他们跟咱们看的可不一样,一个个紧张着呢,我家里头那位还说,这是什么,国强国弱的争斗。”
  待殿后人声行远,陈良玉和谢文珺才觉二人竟双双敛气屏息,噤若寒蝉。
  陈良玉拳抵了下鼻尖,欲遮盖突如其来的气氛升温。
  不知其所以然,只叫人面红耳热,像极了偷欢男女遮遮掩掩。
  偷情?
  陈良玉凌乱了。
  无端端地怎会想到这个词,令人费解。
  她仓皇向外在寻了一方转移措意的去处,“那个孩子是谁?”
  谢文珺顺着她的目光往马场一侧看过去,一个骑装少年背着弓,站得挺拔,正全神贯注地调着弓弦。
  步其君下了马,那少年就紧跟着进场了。
  “城阳伯第七子,岳正阳,今年这些孩子里,只有他尚能与步其君争个高下,这不,都巴着他们两个能对上,今日可算是如愿了。”
  陈良玉道:“你在宫里怎么消息比我在外头还灵通。”
  谢文珺道:“哪里有比宫里消息更灵通的地儿,我左右被困着,便叫司籍抄录下赛事进程,每日呈与我看。”
  她们赶得不巧,这一场已是少年组最后一回角逐。
  岳正阳身形利落地翻上马,马遂然奔跑起来他手一背,从箭篓中取出一支箭,搭弓的姿势苍劲有力。
  一箭射出,箭头稳稳扎在靶心,赢得满堂喝彩。
  陈良玉点头赞许:“是个苗子。”
  “有兴趣?”
  “不多。”
  谈笑间,见几个夹着兽皮坎肩的汉子驱着一辆四马并拉的沉重礼车过来,用绣着北雍印记的黑绸布遮着,依稀可闻里面有什么东西撞击铁栏的声音。
  似有猛兽。
  谢文珺指给陈良玉看,“看那里,黑布罩着的便是翟吉的彩头了。”
  岳正阳坐怀不乱,箭路依旧很稳。
  陈良玉注视着那辆重架车,“翟吉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谢文珺道:“这便是要带你看的热闹。北雍前几年国库透支得厉害,如今各州、郡的仓廪都空着一大半呢,这北雍的二皇子献出的宝贝彩头,来头可不小。”
  黑绸布被几个糙汉合力拽下,光滑的绸面滑过玄铁笼,飘飘扬扬落下去,笼子里的‘凶兽’便现了身。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生马[1],毛发似白缎一般柔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目光炯厉,正发了狠地一下一下撞击着囚困着它的铁笼。
  玉狮子!
  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上等良驹,性烈,难驯,百年难得一遇。
  多少嗜马如命的名将尽其一生寻找都求而不得,如今就这样呈在世人眼前。
  陈良玉倒吸一口气,终于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暗暗搓了搓掌心。
  手痒。
  场上岳正阳正放出最后一箭,被这玉狮子吸了睛,稍一分心,箭头偏了半寸,沿着草靶的边缘擦了过去。
  陈良玉没忍住呛了一口,“用这种扰乱人心的把戏,翟吉这么些年也不见长进,还是这种小人做派。”
  岳正阳低着头走出马场,不敢抬头看人,看不出是失落还是愧疚。
  “诸位!”
  翟吉扶着廊亭边缘,阔声道:“凜朝人杰地灵,来此一遭得见许多豪杰,翟吉三生有幸,北雍爱才,也惜才,这匹玉狮子便是给大家的见面礼,谁有能耐驯服它,不只叫你把马牵走,他日来北雍作客,本皇子还把他奉为座上宾。”
  场下人声霎时间鼎沸,谴责之声也戛然化作对宝马良驹的讨论。
  一旁的梁丘庭掰着眼皮往下瞅了一眼,顿时也来了精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翟吉似乎瞟了一眼挡着她身影的这棵树,颇有挑衅意味地嚅了下嘴角。
  “皇上驾到——”
  尖细的声音随着明黄色的仪仗队伍如长龙一般蜿蜒过来,观赛的百官与官宦子弟们即刻起身迎驾。
  “恭迎皇上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渊下了御马,升座驭兽台,“听闻北雍使者今日有宝物要呈,朕也来瞧瞧是怎样的宝贝。”
  翟吉手握在胸口弯腰行了一礼,“皇上亲至,不胜荣幸!”
  司宾女官忙撤了桌案上的茶盏,换了新茶与糕点上来。
  谢渊道:“不必多礼,你们远道而来,是贵客,若招待不周,万望海涵。”
  奎戎首领奎乌当即表态,满脸大胡子遮住了他的嘴巴,嘴边的毛发一动一阖,看不着唇齿,“中澟皇帝说的哪里话,吾等在此过得很愉悦。”
  谢渊道:“愉悦就好。你们继续,不要搅了你们的兴致。”
  翟吉身后一少女从席上跃起,穿着红绣面金丝短袄,银狐皮毛衬领,扎着一头俏皮的小辫子,抢在翟吉回话前开口道:“中澟皇上,这白马我皇兄可宝贝了,我求了多日也不愿赠我,今日在大凜,您说了算,小女子求个人情,恳请您让小女子先出这个头,可否?”
  翟吉轻责道:“不得对皇上无礼。”
  说罢又对谢渊道:“北雍十四公主翟妤,向皇上问安了。这丫头无礼惯了,还请陛下勿怪。”
  谢渊哈哈一笑,道:“准!”
  那少女盎然雀跃,沿着木搭的阶梯蹬下来。
  玉狮子已被放进马场,正悠闲自在地寻木桩脚跟的嫩草吃。
  少女膝盖手肘处皆裹着厚厚的防护,她抓了一把干草,慢慢靠近玉狮子。马鼻子喷薄着热气,嗅了嗅,衔过去咀嚼,她便趁这个空当绕到马的侧面。
  陈良玉手臂搭在栏杆上,盯着看,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漂亮。”
  身姿优美,毛□□亮,大腿肌铿锵有力。
  这马,真好!
  真是漂亮。
  谢文珺瞥了她一眼,再看看马场里明媚张扬的少女。
  陈良玉看她兴致缺缺,也跟着盘腿坐下来。
  透过栏杆的竖缝朝下看,翟妤已趁玉狮子不备猛地跨上了马背,遒劲的马前蹄猛地跃起,发出暴烈的嘶鸣。
  陈良玉道:“果真好马。”
  谢文珺:“你说的是马?”
  陈良玉:“不然呢?”
  谢文珺拈了一片枯叶,翻来覆去地摆弄,“就是马。”
  场上玉狮子就像疯了似的狂奔不止,嘶叫着,欲把马背上的人甩下去,任翟妤如何勒缰绳都无济于事。
  谢文珺道:“你若实在喜欢,便下去一试。”
  “不是时候。”陈良玉盘腿坐得不舒服,手肘撑在矮几上架起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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