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殿下,我信终有朝一日,姑娘们能走上仕途。生死有命,谷家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殿下千万不要为我夫妇二人毁了在朝中的根基。我与夫君不惧死。”
“功败垂成,那便以我血躯,为后世人开路。”
一直沉默不语的姚霁风在听到谷燮说“谷家所有罪责她一人承担”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还是文人模样,只是没了任国子监司业时那份意气,垂着胡髯,人有些颓气。
姚霁风突然下跪,朝谢文珺行大礼,道:“求长公主保全姑娘,事因姚某而起,所有罪责姚某自会承担。”
姚霁风一直与翰弘书院其他人一样,喊谷燮“姑娘”,即便是他们成婚后称呼也从未变过。
谢文珺道:“本宫自会保全谷家。”
谷家,自然包括谷燮。
可姚霁风呢?
谷燮瞬时明白过来,啪嗒一声眼泪坠落,泪渍漫上纸张。
姚霁风看着她,露出一丝浅笑,问道:“姚某残命,可有帮到姑娘吗?”
谷燮含着泪点头,拼命点头,“有。”
姚霁风被谷长学带回翰弘书院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什么求生的欲望,只是念在宫里还有个妹妹姚霁月,留这么点念想,才没有自寻短见。谷燮想尽各种办法想让他有点“人气儿”,都无疾而终。
姚霁风从前爱侍弄兰草,在朝中素有清誉,亦被称作“兰之君子”,她种下许多,兰草娇气,姚霁风从不照料,全都枯了。直到有一天发现,他只有浸在书馆时,整个人才可得平静。
新婚之夜,谷燮道:“求先生再帮我一回。”
自那后,姚霁风便开始搜罗天下有益之书。书本很珍贵,翰弘书院的藏书虽多,可多为科考之用的经史读物,实用之书稀少。谷长学与谷珩俱不赞同兴女学,大多时候不愿帮忙,姚霁风更名后身份多有不便,有时为寻一本水利册本,要辗转周旋半年之久。
幸而,生命尽头之时,他毕生所学没有浪费。
“误姑娘一世姻缘,来世……”姚霁风道:“只愿姚某死后,尸身能得收殓,与吾妻同葬。”
谷燮明白姚霁风口中的妻子不是她,而是他死于民难案的发妻。
她应:“好。”
障眼法只能用一次,一旦被戳破,便只能将漏网之鱼曝于大庭广众之下,处以极刑,方可明证律法森严。
陈良玉以述职之期在庸都待了月余,回北境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姚霁风,是在庸都最宽阔、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上。他戴着枷锁,闭着眼睛,晃晃荡荡站在囚车里游街,露出一个脑袋,被愤怒的人群捡石子砸,谩骂,吐口水。
他要被拉去游城。
就这么锁在囚车中,一座城一座城地游下去。
那些曾尊称他为先生的人,如今也是唾骂最狠的人,恨不能将天下最污秽的言语说尽。
姚家满门抄斩时,他休妻弃子,接受了谷家的招赘苟活下来。这一行径为所有文人不齿。
有文无行,斯文扫地。
伪君子。
真小人。
文人之耻。
……
姚霁风死在囚车巡游的路上。
囚车往北去,今岁北方落雪早,进入早冬便大雪覆地半尺,他身上披挂着只够蔽体的单薄囚衣。
漫天的雪花糊人眼睛,看不清前路,亦行不动。押送的两小吏不得已丢下囚车,两人朝两个方向,一脚一个坑地去寻出路。
回来时,囚车里的人蜷在囚车一角,双目紧闭,身上已经白皑皑厚积了一层白霜。
那个清誉半生的养兰人,冻毙于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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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叶蔚妧:“还记得我吗?我要出场搞事情了。”
赵兴礼(被砸泥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80章
春夏之交, 万贺节。
旨在敦睦邦交,互通有无,以促万国之往来。
各国的先祖们为了邻里友好、博采众长,定下每隔一年派遣使臣到别国境内学习比试。各国派出青年才俊远赴异国, 比试骑射、剑术、长矛、短刀、书画、文章等, 平民若能在此比赛中夺得头筹,便可一飞冲天。
与以往稍有不同的是, 今年的赛事中加入了“医”。
戍边武将述职之期定在年节前后, 陈良玉赶前回来受训斥, 便也没有等到年节其他述职的武将回庸都, 又提早回了北境。
春末, 万贺节伊始, 陈良玉再次受召, 自北境连夜秘密返回庸都。
谢文珺一大早便驾临宣平侯,彼时陈良玉晨起耍的剑还未回鞘。
谢文珺道:“走, 带你去南囿马场散散心,北雍二皇子说今天有个大彩头。”
“故弄玄虚。”
陈良玉嗤了翟吉半句, 将剑丢给正在洒扫的下人。
北雍对万贺节本不屑来,翟吉的蛟龙气阵是一次试探, 蛟龙气阵被林寅攻破,北雍皇帝便知如今非战之时。
陈良玉专心躲在家中的这几日,各方俊杰已在赛场上酣然厮杀,“今日马场比骑射,我们大凜的骑射向来难逢敌手, 这项有什么看头?”
谢文珺给了她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似乎是告诫她别太自信,“青年骑射尚无败绩, 可北雍放弃了所有青年赛手,把宝全都压在了几个总角少儿身上,拼死压我们一头。”
陈良玉道:“是翟吉的作风。”
奸诈,投机取巧。
马圉牵了两匹好马来,调好了鞍与缰,又呈上一顶垂肩幕篱。
陈良玉系上帽带,将帽裙拨下来掩面,选了那匹稍高的马。
虽说两两相较另一匹马是矮了些,但宣平侯府皆用军马,本来就比寻常的马匹高大壮实,即使矮了几寸,谢文珺的额头也才将将与马背齐平。
陈良玉问:“可以上吗?”
“可以。”
谢文珺下巴朝上一扬,脚踩着马镫就跨了上去,握紧了缰绳。
陈良玉脚一蹬也跨上马背,二人穿堂风一般纵过街巷。
谢文珺道:“这马的脚力比红鬃可差了点儿。”
陈良玉回她:“差了可不止一点儿。”
红鬃是陈良玉十三岁那年在北境从一马贩商队那里用半贯铜钱讨换来的。
大营对军马的选拔极为严苛,陈良玉对坐骑更是挑剔,营里的马来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合她心意的。有一日商队过境,驱赶着马群,马群最后晃着一匹病歪歪的小红马,看样子撑不了几时就要倒在大漠荒野中了。
红色鬃毛难出烈马,这种马出生就是驮货物的命。可就是眼缘到了,陈良玉一眼看中马群后挂坠似的红鬃。
商队老板听到她要买那匹病马回军营,好心劝道:“姑娘眼拙了不是,那匹马眼见就不行了,就算治好了养它在军中也是无用的,这个体格的马,跑两步就喘,驮不了人。”
陈良玉道:“我就要它,你说价钱。”
商人思索着,半刻,道:“姑娘想留着它,给半贯钱就算了,算是偿了我这些天喂养它的口粮。”
于是,陈良玉便用了半贯铜钱,淘下了一匹价值千金的赤炭火龙驹。四个月悉心照顾,同吃同住,兵士们眼睁睁看着一匹病秧子小马脱胎换骨,蜕变为铁骑烈马。
铁甲笼头一戴,八面威风。
逢军中盛事赛马,红鬃每次都能拔得头筹,将她父亲陈远清的青鬃兽和大哥陈麟君的黑龙驹都比了下去。
红鬃性情虽算得上温良,却极其认主,又通人性,除陈良玉之外,旁人若想指挥它,它便是动一下也懒得动。
红鬃死在南洲境内。
南洲平乱那年,与红鬃一起死的,还有九十几个曾与陈良玉一起从血海拼杀过来的弟兄们。
酿就这一切的人,南洲王梁丘庭,如今正在大凜境内,在南囿马场。而此人也正是谢渊密召陈良玉暗中回庸都的因由。
谢文珺与她说过,皇上欲收复南洲。
陈良玉未料到梁丘庭敢来,有来,便无回。
上庸城的大街上多了许多身着异族服饰的人,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庙会也是一等一的热闹。
南囿。
皇家马场,位于上庸城南郊,是一处草肥土沃的广足之地。
陈良玉与谢文珺打马来到东策门,谢文珺晃了下腰间的龙头金牌便长驱直入,记册的太仆寺员未敢阻拦。
从东策门进去,入眼是一望无际的草场。远远看见各色的旗帜迎风飘着,有肃穆的鼓声传来,骏马争相驰骋。
谢文珺调了下马缰,将马头往一条山道上引。
南囿马场背靠大虞山,三面圜丘,因地势低洼,常年潮湿温暖,如今已入深秋,放眼望仍是一片茵茵绿草的夏日景象。
从大虞山泄下的麋鹿河穿过马场东部,搭了一座朱雀桥,过了桥便是南囿行宫,是给皇室游幸歇脚的地方。
她们所在之处正是南囿行宫的一处偏殿,架在山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