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严姩要进宫,不能毁了仪容御前失仪,硬生生忍住了一些东西,只听到一声轻叹,“麟君的死罪不在你,没有人怪你,我不怪,安儿与良玉同样也不会怪罪在你头上。长公主,臣妇家事没处理好,切莫见怪。”
  谢文珺道:“也算忠肝义胆,性情中人。”
  严姩道:“谢长公主不怪罪。”
  陈淮安举起幼嫩的小手,想去擦景和脸上的水痕。
  严姩道:“安儿,过来。景和,别跪着了,你也休息些时日,军中事务你便先不要管了,我会同良玉说。”
  “少夫人……”景和眸色一暗,低着头,道:“是,末将知道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
  不知道在门口跪了多久,膝盖打颤,左歪一下,右晃一下,两个小厮上去扶他,很吃力才站稳,拖着麻木的双腿告退。
  谢文珺问严姩,道:“是何人来传的口谕?”
  严姩道:“一位蓝布袍子,瞧着面生。”
  宫中内侍依品级着不同服饰,蓝布袍子便是最低等的跑腿太监日常所穿,没有任何绣纹图案的太监袍。
  若是谢渊宣陈良玉进宫,必定是更高品级的殿前公公来传口谕,可只遣了一个蓝布袍子来,便只能是南垣宫召人。
  南垣宫是昔日的宣元帝,如今的太上皇所居之地。
  谢文珺晃了晃神,自祺王谋逆之时一别,她还未曾再与宣元帝见过面。
  两次回宫,她都有意避着南垣宫。
  能避得了几时呢?
  她一念之差,江山易主。
  可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一念之差,还是蓄谋已久。父女终要一见,或许一面之后,便会噬尽最后的父女情分。
  大凜如今的皇权也很微妙。
  皇权更迭因祺王逼宫谋逆而起,谢渊临危受命继位大统,诛杀逆贼后登基也顺理成章。可宣元帝还在世,朝中对于是否应当还政于太上皇一直有争执,为定纷止戈,凡朝政之事,大事小情,谢渊总会起驾南垣宫与宣元帝商讨后再下旨意。
  此举暂且安定了朝中新、旧两党的心思。一时的安定容易,持衡却难。天无二日,人无二主,谢文珺已然料到这宫中迟早还会有一场夺权之争。
  就如同大凜世家对农桑署不得已做出的退让妥协,眼下的平衡实际上很脆弱,势均力敌尚能融洽共处,来日你强我弱,势必失衡。
  倘若处置不当,那时的朝野将会是怎样一番血流成河的惨状?
  车厢晃动,严姩微微侧首,望向邀她同乘一车入宫的谢文珺,几度缄口。
  严姩对于长公主临驾宣平侯府并未感到很诧异,谢文珺年纪尚幼时便愿意与陈良玉亲近,她只是略感好奇,一大清早的,谢文珺怎会从良苑出来,瞧着还是刚梳洗穿戴的模样。
  良苑除了陈良玉的卧房与一间陈着许多兵器的书房,便只剩两间丫鬟小厮住的耳房,谢文珺昨日歇在何处?脖颈处的红痕又是怎么回事?
  严姩已为人妻,自然清楚那一抹红痕是何由来,蚊虫叮咬这样的说辞显然说服不了她自己。
  谢文珺道:“夫人有话要与本宫讲?”
  严姩道:“臣妇不知长公主驾临,未能给长公主布置住处,长公主昨夜歇在何处?良玉可有怠慢?”
  谢文珺道:“夫人既是在良苑见到本宫,难道她那里还有别的住处?本宫不曾受到怠慢,本宫——很满意。”
  满意住处还是满意别的?
  严姩虽听得如堕云雾,亦没再深究下去,陈良玉心情被压抑许久,此时若有个人能陪她左右,或能开释她一二。
  她只怕陈良玉极度压抑之下,会做出什么荒唐无度的事情。
  宫里迟迟未降旨赐封,也未将北境的帅印交付给陈良玉。严姩几番猜度,也未猜透这阻碍是来自崇政殿还是南垣宫。若此时授人以柄,于陈良玉而言不是好事。
  严姩目光投向窗外,庸都被晴空拢着,民宅低矮的瓦檐偶尔掠过几只鸟儿。
  “良玉背她大哥回来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起初,人人都在背后说她冷静得像没长心肝,那天她就跪在天堑河岸,抱着她大哥的尸首,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险些没缓过气儿。如若她对长公主有逾越之举,还望长公主念在她哀戚之情,不要怪罪于她。”
  谢文珺默默转过头。
  车厢静默一刻,谢文珺掀开轿帘的一角,“荣隽。”
  荣隽从前面调转马头,“臣在。”
  谢文珺道:“东胤使臣正使是谁?他们有动静吗?”
  荣隽道:“正使名尤靖伯,乃东胤枢密使兼大学士。被晾在驿馆许久,昨日他们分别呈送了一些物件给皇上和太上皇,都是些瓷器、点翠,也没什么稀罕的。”
  谢文珺放下轿帘。
  光线暗下来的一瞬,严姩分明看到谢文珺深眸中的底色变得无比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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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相风铜乌:风向标的意思。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4章
  早春的暖阳似乎穿不透车舆的厢壁, 严姩感到一股从脚心往上直蹿的冷意。从前几时,严姩最捉摸不透陈良玉对江宁公主的态度,无论江宁公主如何与陈良玉亲昵、示好,她皆秉持同一种态度以对——
  恭而有礼, 避而远之。
  甚至不如与跟她暗中较劲的荀家姑娘亲近。
  严姩曾浅想过可能是因为年岁差几年, 故而不如跟同龄相交那般自在,今日同行过一段路, 她才深刻领会到谢文珺身上散发的那种难以接近的气场。
  如芒刺在背, 令人不安。
  眸底的阴冷只持续一瞬, 谢文珺对严姩还是一如既往谦逊客套的姿态, 稍晚点, 她便问及天堑河新河道一事, “听阿漓说, 夫人要从天堑河凿新的河道以治水患?”
  严姩道:“水患治理只在其一。其二是,东胤边陲百里之地有几万亩无主荒地, 臣妇去看过,那片地是能种粮的, 可那里土壤缺乏湿度,即使垦荒收成也不高, 臣妇猜测,是因收成不抵垦荒需投进去的本钱,东胤才任由地荒着不管。凿出新的河道之后,筑堰,修排渠, 再引天堑河洪流东疏,既可泄洪,又能灌溉, 往少了说,也能僻出万亩良田。”
  严姩还想再说什么,转念一想,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有非议朝政之嫌,听进旁人耳朵里便是宣平侯府对朝廷有所不满了。
  而招致这种不满的人恰恰就坐在她面前。
  谢文珺不是个花架子,农桑署立威信,万僚录施恩典,且已组建了自己的亲兵卫,如今她在朝中是掌着实权的。如果谢文珺不是个心胸宽广人,她话说出口,恐会在朝中对陈良玉与陈滦不利。
  思及此,严姩便没再将心里话往外吐。
  谢文珺端坐着,等了片刻,似乎笑了一下,道:“夫人还有别的话没说完。”
  严姩道:“臣妇不敢妄议朝政。”
  谢文珺道:“夫人想说,朝廷既有田亩,为何不还田于民,反而分给官绅士族,是么?夫人惦记那几万亩地,也是想分给百姓耕种?”
  严姩道:“长公主聪慧。”她顿了顿,道:“民众失地,佃农人口急增,终日不能饱食,臣妇不忍。”
  谢文珺道:“倘若世家、士族不惧朝廷法令,依旧肆无忌惮侵吞民田,即便还田于百姓,又能在百姓手里留存多久?蝗虫不除,焉以饱食?”
  车舆驶不入皇宫禁内,过承天门至午门,便要下车换步辇。严姩与谢文珺一同先去崇政殿拜见过谢渊。
  崇政殿站了三个人,两边是御史中丞江献堂和庸安府尹程令典,中间是荀岘。荀岘的脑袋不仅还在脖子上,还依旧稳坐文官之首,且没了张殿成,他一家独大。
  朝野猜测,右相即会在江献堂和程令典二人中擢用。
  谢渊坐在御案后面,静听着荀岘禀报鸿胪寺卿李鹤章与东胤和谈失败的始末细节。
  谢文珺先入殿,严姩走在其身后半步之遥。
  看到严姩身穿诰命衣冠而来,谢渊的神色很耐人寻味,他面向其他三位大臣与谢文珺时皆一切如常,唯独看严姩的目光闪躲,似有愧色。
  严姩得知确非皇上召陈良玉入宫,问过圣意,才往南垣宫去。
  谢渊着人传唤龙辇,赐严姩乘坐而行。
  李鹤章与东胤的交涉结果与谢文珺所料不差,两伙人差点儿大打出手。这也并不能说是李鹤章出师不利,不还人,不还地,还狮子大张口要钱,无论谁去谈判,这样的结果都不意外。
  和谈当日,李鹤章肃坐在亭驿首座,分毫不差地向东胤正使尤靖伯传达心意,自然,这心意主要是谢文珺的,“总之一句话,城池我要,人我要,钱我也要。”
  尤靖伯当场破口大骂:“无大耻!这还有什么可谈的?”
  李鹤章道:“是你们要和谈,若没什么可谈的,尤大人还坐在这干嘛?打道回府吧。”
  尤靖伯:“你们不讲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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