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夜色很快流淌过去。
  谢文珺夜不成眠,趁陈良玉翻身的间隙,才将被枕了整夜的手臂抽出来,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她为她捋了捋耳边的发丝,静静凝视良久,而后手脚轻盈地下床穿衣洗漱。
  上庸城是座囚笼般的城,囚笼养不住类属猛禽的鹰。
  陈良玉的天地不在庸都。
  而如今,到了该放她回去的时候了。
  天堑河一战,是比宣元十六年祁连道退敌之战更邪乎的一场征战——人疲马弱,士气尽丧,连失四城的大败之局,在她出征之后,短短几十日便扭转了日月乾坤。
  在此之前,朝野上下谈及祁连道那场火攻皆道陈良玉实属好气运,以捡大漏得来的军功入仕;平定南洲动乱、攻破庸都扶新帝登基亦有人言非她一人之功。诸般不服。
  历此一役,嚼墨喷纸的人尽数闭了嘴。
  史官丝毫不吝啬笔墨,振奋着,挥动狼毫笔尖写下“天佑大凜”,将她捧上神坛,大褒她有其外祖父军神贺年恭之风范。
  声震寰宇之下,北境三州十六城虚置已久的兵马大帅人选,朝野似乎也已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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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先更半章,欠半章白天更。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63章
  祯元二年, 实乃大凜史书上记载着的堪称神奇的一年。
  这年大凜出了两个声名鹊起的人物。
  一个出征从无败绩的兵马大帅,和一个天下公认的皇室败家女。
  万僚录集成勋册之日,谢文珺也彻底坐实了败家女的名号。
  懿章太子谢渝费尽心血从官绅、世家手里收归朝廷的田亩,被江宁长公主谢文珺以论功行赏之名, 大手一挥, 又全部还给了他们。此外,大肆封官荫爵, 祯元一年官员的俸饷开支, 竟比宣元年间多出整一倍的预算。
  可谓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焉知懿章太子在地下睡得可还安稳?
  户部尚书苏察桑多番参奏谢文珺, 无论得闲不得闲, 总之往崇政殿走动得勤快不少, 不仅自己要去与皇上哭诉, 还回回拉上皇后娘娘的胞兄——时下已任户部侍郎的荀书泰。
  人道苏尚书在任的户部,只有三件事办得最是深入人心:收税银时跟百姓哭穷, 发薪俸时跟百官哭穷,每年岁初度支与岁末稽算之时跟皇上哭两场穷。
  今岁只算农桑署与万僚录两项开支, 已支去了岁入的一半,苏察桑塌了半边天, 三天两头跑去崇政殿问安,扰得谢渊不胜其烦。
  谢文珺离宫巡田,返程路上才听说户部管账的苏察桑对她意见颇大。
  可意见大归大,却没人敢站出来打破朝廷与官绅、世家之间好不容易四平八稳的局面。
  谢文珺在郡下各县重置农桑署,起初依然受到不少人挞伐, 赵明钦领玄甲军镇压大小叛乱十余起,才在大体上平息了事态;明攻不成,又改暗刺, 谢文珺几经刺杀后,将懿章太子的东宫卫易编,组建成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卫队,赐名长宁卫。
  长宁卫亦是后来追随谢文珺一生的亲兵卫。
  此后,谢文珺在世家里立了一个“相风铜乌”——
  南境衡家的庶长子衡邈因从龙有功,蒙帝垂青,又深得长公主赏识,如今已是南境实际的掌权人。谢文珺因衡邈一人之功,不惜在万僚录末页亲批:凡朝廷赏赐之田亩地产,家中子嗣,无论嫡庶长幼,皆均割以承袭。
  而衡继南至今仍囚禁在衡家老宅。
  随着田亩赏赐下去,封妻荫子的万僚录日渐规整,世家对农桑署的声讨逐渐势弱。
  这一松一紧,恩威并施,无一不是在告诫天下士族:要识时务!
  到了后来,申讨之声逐渐熄了。
  就这样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张殿成斩首后,右相之位至今空悬。农桑署被看作是烫手山芋,无人愿意充出头鸟接手,大大小小的事都等着谢文珺去处理。
  昨日自崇政殿出来去皇陵寻陈良玉前,张公公含糊其辞几句,话没说太明白,言下之意是让谢文珺准备迁宫。
  谢文珺如今仍居东宫。
  农桑署的公文不再送往中书门下,而是递到东宫的乾清殿,由谢文珺执笔批红。
  百官对长公主总揽农桑署、司并无太大异议,或许有,可才受过恩惠,更因放眼朝野无人挑得起这根大梁,便都对长公主干政默不作声,只敢在谢文珺的住处上生文章。
  御史台谏官赵兴礼提出东宫向来是储君居住之所,懿章太子既已仙去,长公主再居东宫已是不妥。
  重修宫宇耗费极大,眼下即便逼死苏察桑,户部的账面上也拨不出来重建一座殿宇的钱,有人就提议让谢文珺搬去惠贤皇后生前的瑶华宫,有人则思及长公主案牍缠身,住在后宫多有不便,或可开府别居,庸都有好几处亲王规格的府邸空置,修整一番赐长公主宅即可。
  一团乱麻。
  谢文珺揉了揉太阳穴。
  鸢容仔细为谢文珺整理仪容,流云般的袖摆抚平、垂下,再娴熟地去翻整微微褶皱的衣襟,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一抹红,手一顿,“奴婢去拿香粉遮一遮。”
  谢文珺瞬即明白她要遮去什么,朝铜镜一瞧,抬手在那处碰了碰,“不必遮。”
  鸢容紧埋着头应:“是”。
  黛青也垂眉耷目不敢言,不敢看。谢文珺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静,微微一转脸,黛青才回神,忙捡了妆台的木簪没入她发间,“殿下,今日回宫,免不得要见人,还簪这支木簪吗?朴素了些。”
  谢文珺道:“就簪这支。”
  梳妆后,谢文珺再往床榻上望一眼,陈良玉还沉在睡梦里。她走过去,再次轻轻触了触陈良玉的额头,体温还是略高,虚汗已尽消了。
  朱影那剂药安神的成分很是足量,她看样子还要睡上许久。
  谢文珺吩咐良苑的下人,道:“别吵醒她。本宫回宫处理些琐事,最晚,戌时便回。”
  良苑独一棵的银杏木绽绿,在早春吐露第一枝苞。
  谢文珺踏过直通门外的青石板,良苑的门扇向两边打开,阶下跪着一个魁梧的人影,双手举着一把鞘上刻鹰云纹的刀。
  谢文珺注意到那把刀,是因相同样式的刀陈良玉也有一把。
  她常佩剑,故此鲜少见她用那把短刀。
  门一开,人影朝门内重重磕了一个头,喊道:“小姐,你杀了我吧!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一点,你杀我吧!我没把少帅救回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二公子,对不起侯爷和夫人,更对不起少夫人和小小姐,是我无用!我怎么这么没用!”
  八尺汉子,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谢文珺走到他跟前,道:“她昨夜高热,服药睡下了,这会儿还没醒。”
  景和哭得停不下来,泪糊了眼,只朦胧看到一娉娉袅袅的绰约女子从陈良玉的良苑中走了出来。他用袖子抹了把眼睛,才看清眼前人,边啕哭边行拜礼,“末将景和,叩见长公主。”
  他抽噎着,道:“长公主,小姐病了?”
  谢文珺微微颔首。
  “都怪末将没用……”
  他引咎自责的话只说了一半,瞥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良苑这里来,便一个字也吐不出了,把脑袋埋得很低很低,腰弓得像虾米。
  严姩今日披上一品诰命服饰,头戴凤冠,手里牵着将能走稳步子的陈怀安,“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长公主驾到,怎么也无人通报?”
  下人们噤若寒蝉。
  谢文珺抬手扶她,“武安侯夫人免礼,本宫擅自叨扰,便没让底下人声张。夫人这是要入宫?”
  严姩道:“宫里口谕,宣良玉觐见,臣妇以为良玉还在皇陵,便想代她入宫一趟,没承想管事婆子说良玉昨儿回府了,半夜又起热症。这不,紧着赶来瞧瞧。”
  谢文珺道:“阿漓已无大碍,只是还未醒。”
  严姩道:“那便让她多睡会儿,良玉她,已有许多时日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臣妇从宫里回来再去瞧她。”
  陈怀安看到跪在地上的魁梧大汉似乎很开心,撒开严姩的手,迈着小步走到景和身边,蹲下去歪着头看他的脸,发现果然是要找的人,稚气地唤:“景和……”
  景和身子更躬,脑袋几乎要接触到地面。
  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陈怀安刚学会说话不久,牙齿还没长齐,吐字咿呀呀的,只有亲近的几个人才能辨出她黏糊的话音。
  她想不通景和为什么不再理她,正如想不通为什么很多人骑上马跟一个叫“阿爹”的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而后,她看到景和手里的鹰云纹短刀。
  “阿爹……”
  景和喉咙处不断涌着酸涩,伏在良苑门外阶石上大哭着向严姩磕了好几个响头,“少夫人,末将有罪!你杀了我吧,求求你,少夫人,杀了末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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