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谢渊:“那依你所见?”
“募兵,招募新军。”陈良玉道:“府兵制下士气衰弱,如今失地之人众多,若起战乱,必多逃兵。”
府兵制下,一人参军可免全家赋税,农忙务农,农闲练武,有战出征。
“寓兵于农,太平时固然是利大于弊,可战时却难以为继。若有战,正逢农忙,兵士们是耕田还是出征?若出征,农田荒废,没有粮食,朝廷赋税便收不足,税粮收不上来,户部便拨不出打仗的军费粮草。长此以往,兵厌马乏,国库亏空。”
“如今各地世家、官宦家族贪心不足,争相蚕食平民土地,农民失地,参军又没有军饷,如何保证将士们与其家中的生计?”
太子与右相张殿成置农桑署,以铁腕手段强行抑制兼并,著有成效。可强压之下必生反骨,祺王在其藩地废农桑署的政令一出,撕开了口子,也变相催动了世家官宦对太子的反叛之心。
是以太子死后,张殿成很快也落狱斩首。
农桑署名存实亡。
眼下朝廷乱成一锅粥,亦无人能在这个时候重整农桑署,压制各地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即便有为民谋事的正直之臣,看到皇太子与权倾天下的右相都落得这般下场,谁还敢充当出头鸟?
“是以,凡参军入伍者,由朝廷发放军饷,可解此局。”
言之在理!
谢渊默不作声地听她说完,头头道道理清,忽而想起来什么。
“本王……好像没答应要造反吧?”
“若不起兵,慎王殿下是打算奉旨回宫?”
陈良玉将阑仓剑举在谢渊面前,“太子已死,殿下就是祺王最大的眼中钉,注定要鱼死网破。此剑是皇上钦赐,开国之剑,当可庇佑殿下顺利登基。”
风自山谷而起,呼啸过苍茫天地间肆意地拨弄人的衣袂,翻飞的袍角与营门上的牙旗都卷入这漫天风沙。
“为什么选本王?”
谢渊眯起双眸,如一尊睥睨天下的神祇,向下望着。瞭望台高十丈有余,目之所及皆变得渺小,忙碌搭营帐的兵如太仓一粟,沧海一鳞。
“很多年了,本王从未问过你,为何这么执着地想让本王登上皇位?”
陈良玉道:“不瞒殿下,末将最初的打算,是想心中夙愿或只有殿下能助末将达成。如果连殿下都不愿玉成其事,旁的人就更没指望了。”
“本王能做什么?”
“末将别无所求,唯求殿下登基之后,国子监的集贤门从此为女子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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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断更自罚三杯,老规矩,留评领愧疚红包!
府兵制:府是军事概念的单位,划一个区域,这个区域就叫xx府,每个府都有一定的兵力储备。府兵是兵农合一的,不发军饷,衣食自负(付费上班),有战打仗,无战种田,一人参军可免全家赋税。因为土地兼并大家都没地可种了,也就没人再愿意去参军打仗,所以府兵制逐渐行不通。
募兵制:发军饷,士兵专门打仗,战斗力较强。
制度变换都有一定的过程,这个时期是府兵制和募兵制并存的,后期募兵制逐渐取代府兵制。
轮番宿卫:也叫番上宿卫,就是给各府排班,府兵轮流去宿卫京城。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51章
严百丈从崇安到临夏多费了三五日。
当日商定陈良玉先与谢文珺先带大军前往临夏与慎王会合, 他则点了百人兵士,沿东南这一带各关隘要道口巡了一圈。
高观在大营门口迎他,紧走几步,扶着严百丈下了马。
严百丈下马先呸了几声。
“遍地柳树, 漫天游丝飞絮, 一路上都快吃饱了。”说着话,将飘入口中的柳絮吐干净。
柳絮漫天飞舞, 溪边的柳堤上更是一片纷纷扬扬, 落入水中便聚成一片又一片的白色。
高观走在前头, 穿过校场, 带严百丈走入大帐, “这带柳树最多, 眼下时节, 正是柳絮最多的时候,再过一两月便不会再吃絮了。”
“不用一两月, 就该挪地方了。”
中军大帐的一面墙上挂了整面墙的舆图,陈良玉用朱笔标了些圈圈框框, 正与一众将领逐个分析地势、水流、风向。
听见他们说话,谢渊几乎是小跑着出去。未等严百丈拜见, 谢渊先打了个揖。
“严军师,小王见过。”
严百丈急忙回礼,“慎王殿下折煞臣了,见过慎王殿下。”
谢渊右手向前伸展,做了个“请”的手势, “严军师快请。”
“严伯。”
陈良玉跟在谢渊身后,等两位客套完之后才说话,“回来了。”
严百丈支应她一声, 驻足在舆图前凝视了一会儿,提笔补上几处地方。再琢磨须臾,在陈良玉圈出的几处圆和框上又多画了一层笔墨,“这几个地方,兵力需重些。”
将各陈兵地点的紧要之处讲明白,严百丈面向谢渊,道:“慎王殿下,临夏的部署还需交由你来。”
谢渊道:“严军师放心。”
“良玉,你跟我去他处布兵。”
最后一处要道在苍南东北角与临夏接壤的峡谷中,陈良玉布置完所有阵式,牵着马与严百丈一同停在河道旁,随从的兵卒取下水壶打来清凉的水。
陈良玉接过水壶饮了一口,喉咙蠕动,“咕咚”一声。
她站在原地四面八方都再看一看。
崇安、苍南与临夏衔接的关隘一封,便将东南一带画地为牢,阻了所有南下进兵之路,大有藩镇割据的架势。
她找了片树下的荫凉停下歇脚,走到不远处,砍下一小段柳木把玩。
玩着玩着,脑海里便生出了一个想法。
她坐在水边石块上,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将树皮削掉。目光专注,一刀一刀切削,很快那小截木头便有了一支发簪的雏形。
觉得只有一根木杆过于简陋,翻转匕首用刀尖在簪尾雕出线条,细细磨琢。
严百丈问她道:“打定主意了?扶持慎王?”
“严伯,除了慎王我别无选择。”陈良玉捡了几块石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揉搓,打磨簪上的毛刺,“我总不能,向杀我爹娘的人俯首称臣!”
严百丈的眼神有些心疼与不忍,他在自疚。
一直以来,他都将陈良玉视为与她父兄一样才干出众且持重的人,也许是她自小便严于律己,鲜少出格,渐渐地,他开始在不知不觉间以陈远清与陈麟君的水准去要求她。
她也确实成长成了与她父兄一般的模样。
一样的纵横无畏,同样的深中笃行。
陈良玉像个迷失孩子一样问她爹娘消息的时候,他才猛然记起,她年岁还不大。
原来她还这样年轻,她才这样年轻。
“接下来呢?”严百丈仰头望了望,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接下来你怎么打算的?”
“等吧!等着庸都说我拥兵自重,居心叵测,谋大逆!等他们来杀我和慎王殿下,还有公主。”
陈良玉抬起头,这会儿的日光还不刺眼,光线打在脸上很柔和。
“严伯,你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管。豁出老命也要管。”
转瞬想到什么,严百丈问道:“江宁公主可是带了什么密诏出来,什么内容可有告知于你?”
“不知道。公主身上有玉玺。”
陈良玉将那木簪翻来覆去瞧了一圈,差强人意。
严百丈整个人松了松,片刻,道:“难怪,我说祺王怎么会先想着追杀一个公主。走吧,回临夏,跟慎王殿下复命。”
她撩起衣摆,将簪子擦了擦,收入衣襟放好。
掰着指头数日子,已经好几日不见谢文珺了。陈良玉禁不住想,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吃睡可还安稳?
心中突如其来的急躁不知从何而起。此时她只想即刻策马扬鞭,奔回临夏去见她,去她身边。
临夏慎王府坐落于城中最繁华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后院置一排错落有致的厢房。
谢文珺休养了几日,气力恢复了,便有意多进些膳食。黛青抱怨大夫开的补药苦味冲天,谢文珺二话不说将底儿也喝了个干净。
“快,公主,快吃块儿饴糖。”鸢容捧着碟子,对黛青的话表示认同,“这药也太苦了,奴婢闻着都觉得受不了。”
谢文珺捡了一个糖块,丢进口中含着。
荀淑衡蹙了蹙鼻尖,也道:“公主身子也恢复不少,不然问问大夫,能不能停了这药?”
谢文珺被苦药冲得皱着眉,道:“王嫂,多事之秋,听大夫的。尽快把身体养好,遇事别拖了后腿。”
“真是难为你了。”
谢文珺从窗往外望了一眼,再望一眼。眼见夕阳西沉,明月东升,“今日不是该回了吗?”
陈良玉与严百丈一道去布防线时,让人捎信儿说最迟今日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