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陈良玉下马一拱手, 与在大营前等候的谢渊与荀淑衡致过礼,径直走向谢文珺的车舆,“公主, 你还好吗?”
  谢渊向前迎了过来,一众人跟随着也上前来迎。
  “无碍。”
  意料之中。
  哪怕她难受到背脊塌下去,薄唇毫无血色,对外也只是一声“无碍”。
  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她出庸都时头上的钗环在路途中遗失了大半,余下的叫鸢容、黛青收了起来,长发披着,中间用一根丝带简单束发。
  她今时今日方才明白去宣平侯府习骑射之术时,陈良玉为何会说她满头的金钗钿合是累赘物什儿。那时她还当是自己讨陈良玉嫌,是以连带着自己精心挑选戴去见她的花钿金钗都看不顺眼。是有够累赘的。
  谢文珺一只脚踏出车舆,眼前突然一黑,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忙抓了车身稳住身体。
  鸢容也敏捷地搭上手,扶稳了她,才没叫她直愣愣摔下去。
  陈良玉眉目一紧。
  她眼明手快地挪了一步,站在了谢文珺身前,递出手掌。
  谢文珺缓了缓,视线重新出现光明时,视野中一切都是朦胧、模糊的。她握住从车舆下方伸来的手掌,以为是黛青,手心刚接触就觉得不对。
  触感不对。
  黛青的手是养护得很好的,而这只手掌心有茧。
  她对于那陈旧、厚重的触感不算陌生,一触碰,便知是谁。
  一道力瞬间将她反握,遒劲有力。
  陈良玉身体往前一倾,另一只手环至谢文珺腰后,轻轻一揽,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目光下,把她从车舆上抱了下来。
  人很轻,手臂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压迫。
  “人都快没了。”
  陈良玉说完这句话,细微却很清晰地叹了一声。说这句话时,她似乎十分自责。
  荀淑衡见此,脸上不经意闪过一丝微妙的讶异。
  以她在庸都时认识的那个陈良玉的做派,搭把手扶一下不稀罕,这一抱,那糅在动作里的小心翼翼与呵护,叫她怀疑是不是生出了错觉。
  陈良玉是克己、守界的人。
  立身有界,行不苟合。
  虽待人有礼,可谨守分寸,似乎没有谁能真正与她亲密无间。
  正因太过清楚她的为人,谢文珺也没料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几次三番忍不住接近,允许她携手同行似乎已经是陈良玉能接受的最大限度的事情了,再想越雷池半步,只怕她就会当场翻脸,冷着面,请人自重。
  大庭广众之下与人这般亲密的搂抱,这样逾界逾矩,不是她的作风。
  陈良玉似乎全然未察觉外界的异样。
  她人又贴过来,提着力,用自己的身体给谢文珺做支撑,目光贯注于脚下的路。
  临夏大营扎在两面临山处,不远处有溪流水源,山上碎石滚落在溪流中,在流水经年的打磨下磨平棱角,堆积在溪底与岸上,偶然被营中兵士捡走几块把玩,又被随意丢弃到人走过的每个地方。
  陈良玉脚尖驱开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块,道:“当心。”
  谢文珺不声不吭地掩饰着身体的虚弱。这里是临夏大营,谢渊身后的一干人等多是有名有姓的将领,谢文珺是携旨而来的,无论如何不能失了皇家威仪。
  她想将手从陈良玉手掌中抽出去,只是一时疲累,还没到腿软得站不住那地步。方一动,却被猛缩的五指抓得更紧。
  她看过去。
  陈良玉面色如常,将紧握的手垂下,隐在袖中。
  陈良玉的衣装是翻领窄袖的,袖口用绑带穿过皮革系一圈固定,任她挥枪舞剑都不乱,却也藏不下任何东西。
  只得借谢文珺的广袖遮掩。
  陈良玉:“见过慎王殿下,见过王妃。”
  谢文珺:“三哥,王嫂。”
  “不必多礼。”谢渊先是看了看陈良玉,目光又落在谢文珺脸上,道:“江宁,受苦了。”
  营门与中军大帐之间是一片开阔的校场,校场四面,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巡逻的士兵穿梭于营帐之间。
  士兵操练,甲胄碰击的“锵锵”声震耳欲聋。
  温度在众目昭彰下藏匿、交换,她们就这样握着彼此,连步伐都是一样的。
  手心一隅之地,撑起了另一个心安之处。
  那样坚定的支撑,仿佛可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雨。
  荀淑衡身子重了,扶着腰,走得不快,宪玉在一旁搀扶。
  隆起的肚子阻了视线。
  她看不到脚下,步伐偶有不稳。
  陈良玉搭了把手,道:“军营杀伐之气太重,这山间水畔风又大,入夜寒凉,湿气也重,王妃有孕在身,不宜来此。”
  荀淑衡拢了拢风吹乱的鬓发,道:“殿下也这般说,是我缠闹,想提早见故友,才允我来。”
  虽是故友寒暄,气氛却不轻松。
  “良玉,侯府不同于荀府尽是文人,你定然有能联络家里的法子,近日……可有庸都的消息?”
  忽闻庸都二字,陈良玉手心微微出汗。
  下一瞬,她感觉到广袖之下那只手被反握、被攥紧。
  在那一方只有袖口大小、只有她们二人能感受到的隐秘之地,谢文珺也在试图反哺她以支撑的力量。
  庸都已经变天了,荀府昼夜有人监禁、把守。荀淑衡如今的身份是慎王妃,若谢渊起兵,祺王会如何处置荀家?是杀之以绝后患,还是加以威胁利用都未可知。
  陈良玉嗓音半哑,道:“荀府暂且无事,王妃且安心。”
  中军帐下前插着牙旗,以狮虎作纹路。
  谢渊将一道圣旨摊开在案几上。
  明黄底色,朱砂墨书写下的字迹格外醒目。龙腾云海的花纹是出自宫中无疑,可该盖朱红大印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一道没盖玉玺印章的圣旨。
  言风道:“半月前,民间就开始有传言说皇上要禅位于慎王殿下。圣旨是前几日才到的,命殿下接旨后即刻回宫,不得带兵。”
  只身回宫。
  那只怕有去无回了。
  禅位传言出自何处?半月前谢渝身死的消息还瞒着。太子尚在,谁会谣传皇位欲传给慎王?庸都封禁戒严,连她都是见到谢文珺才知道太子遇刺。除了谢文珺与荣隽,还有谁知道太子的死讯?
  飞虻能将消息传出来。
  飞虻的消息不往外递,但若是造它的人想通过飞虻探听些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陈良玉有点懊悔,应该将江伯瑾扣下的,或是直接杀了。他想趁乱世兴风作浪,偏还怀着一脑门子引风煽火的本领,放他走反而会埋下祸患。
  谢文珺道:“庸都自然要回,却不是单枪匹马地回去。三哥有何打算?”
  谢渊道:“从长计议。”
  谢文珺背脊挺得执拗,竭力绷直,却还是叫荀淑衡一眼瞧出不妥。
  荀淑衡极快地扫过所有人的脸,都是一样的神色凝重,一样的不可言宣。
  她应当避嫌。
  谢渊没说让她回府。她低头看了一眼,白如葱根的手抚摸肚子,对谢渊道:“妾在这营中心慌,身体不适,不如妾与公主先行回府中,等殿下与良玉扎好新营回府再谈家事。”
  “也好。”谢渊闻言点头道:“言风,备车舆送王妃与公主先回府上。”
  车马驶离卷起扬尘,将人与滚尘一同甩在后面。
  陈良玉蜷了蜷拳,空空如也。
  掌心空了,心里也莫名空了一块。仿佛有了某种羁绊,牵了许久的手,她竟不太想放开。
  陈良玉与谢渊登上一处瞭望台。
  极目远眺,一片好山好水好风光。
  两个哨兵正绕着瞭望台来回走动盯梢,谢渊一抬手,哨兵行过礼,便从木梯上攀了下去。
  陈良玉带了有将近三万人马,临夏大营军帐不足以大军落脚,底下军士们忙碌着加紧扩充。大营地方不充足,一部分军士的帐子便搭在了外头。
  陈良玉道:“来临夏前,末将也收到口谕,命末将即刻回庸都,不得有误。”
  她与谢渊几乎是前后脚收到回庸都的谕令。
  谢渊道:“你是何打算?”
  “末将既带大军来此,而非受诏回庸都,殿下当知末将的用意。”
  “你的意思是,举兵勤王?”
  陈良玉笑了笑,道:“臣曾问过殿下,愿不愿成为一位贤明豁达的君主?”
  谢渊四下环顾一圈,确定这里没有粑耳朵,道:“你胆子太大了,太子虽死,陛下仍在,祺王正愁没名头给本王与你扣谋逆的帽子,此时拥兵自立,岂不正中祺王下怀,授人以柄。”
  “不对,不是拥兵自立,”陈良玉道:“是继位正统!”
  “请殿下即刻下令,临夏与毗邻的苍南郡及其周边地带的军府即日起不再轮番宿卫,保存兵力。如今临夏大营与我手下的人马,加上崇安郡与东百越八城的守军,也不过十几万人,要攻上庸都,兵力仍是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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