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良玉知道张嘉陵要娶那商女是哪位,说起来他认识沈嫣之后竟真的转了性子,将外头那些莺莺燕燕都打发了,大有要与沈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气势。
可难就难在,右相那关他过不去。
不只因商人地位低贱,还因从商之人心思活络、巧舌如簧,以投机与欺诈为生存之道,向来是不安分的,由此为朝中为官者,大都不喜欢这一类群。
场上人如走马观灯,一茬一茬的入场,又一茬一茬的灰头土脸下台。比到最后,竟无人再上前,纷纷把目光投向翰弘书院的学子那边的坐席。
那边座席以陈滦为首,列坐着四五位穿同样月白阑衫的学生。
有人起哄,陈滦一句“才疏学浅”便堵了人的嘴。
翰弘书院的人早在书院时便领教过谷燮的才情了,一个两个被治得服服帖帖,哪里还敢上前卖弄。若要与她斗词,恐怕得姚霁风本人或是她兄长谷珩亲自来才行。
本欲大显身手,却纷纷落败,颜面尽失,许多人脸色已经挂不住了,左顾右看,意欲寻找一位能代表众人一雪前耻的代表。
余了,终于找到一位坐在角落里的人。
一人道:“予安,你还没上过场呢吧。”
话音落地,众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那个叫‘予安’的人摆手后撤,纷纷将他往前推。
听到这个名字,秦森森的背明显僵了一下,继而握着笔的手便有些抖。
兵部尚书之子盛予安,向来清明自持,从不沾染风花雪月的风流韵事,养得一身正气。文采斐然,曾得宣元帝亲口夸赞。
盛予安被推上前,似乎吐了一口气,正了正身形,步伐僵硬,绕过距离他更近的秦森森,隔着纱帘坐在谷燮对面。
姚霁风正欲出题,忽然一阵风席卷而过,扬起了姚霁风幕笠的帘。
“这……”
“他是……”
……
众人面面相觑,缄默不言,有甚者甚至背过身去,望望天看看地,就是不往台上瞧,装作没看到那张脸。
大家同在朝为官,谁也保证不了脑袋能一直在脖子上,由此都希冀着,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自己也能侥幸逃过一劫,昔日同僚能放自己一马、饶过自己一命。况且他堂而皇之出现在东府寿宴上,老王妃必是知情人。既然王府都不吭声,他们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无比庆幸的是,御史台那个铁面赵兴礼不在。
老王妃笑呵呵起身,由人搀着去前院,大家纷纷行礼参拜,便将这件事遮掩了去。拜过后,老王妃叫人取来纸笔,泼墨挥就“咏雪”与“逸群”两幅字,分赠给秦森森与谷燮。
咏雪之才,逸群之才,都在于褒扬一个人才华出众。
设宴之时,谢文珺不知何时出现在陈良玉身旁,将她拽走。
东府后花园有天然雕石落成的假山,如今花不到盛开的季节,花圃没什么颜色。
“书院可以筹备了。尽早。”谢文珺道。
“现在?眼下似乎并不是个好时机。”陈良玉道。
“你若一直等最好的时机,反而会错过许多。”谢文珺走在她身侧,胸有成竹。
陈良玉抬手拂去她发丝上的飞絮,动作随意得仿佛理所当然。
谢文珺一怔,随即问道:“你与荀淑衡,关系很好?”
“还不错。阿衡与荀相倒是一点不像,荀相这个人,啧!朽木!”怕引起误会,陈良玉又道:“我说的是他们父女二人的脾性。”
“阿衡?”谢文珺道。
“对啊,阿衡。”陈良玉有些疑惑,“公主不是知道阿衡的名字吗?”
谢文珺垂下眼帘,道:“你从来,没有这样唤过我。”
“唤公主名讳是大不敬。”
“罢了。朽木。”
谢文珺将话题转回正轨,“书院的事,你需得知道,皇上和皇兄不会认可,所以,款项方面,需要我们自己想法子。我虽有些私房钱,但要筹建一座书院,远远不够。”
“我有。”陈良玉道。
“你?”谢文珺投去怀疑的目光。
陈良玉:“不信啊?”
谢文珺:“你要听实话吗?”
陈良玉:“你说。”
谢文珺:“我已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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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2章
东府门前各家的马车相继离去, 陈滦与先生、同门辞别后,早早在外头候等。
他只身立在马车旁,微微低着头,沉思着, 丝毫没察觉不远处一辆载满沁香的车驾的轿帘掀开一角, 透出一双含情目在观察他。
眼眸的主人含蓄,只窥察了一刻, 那一角便放下了, 将车里的人与外头的儿郎隔开。
陈良玉与严姩陪同贺云周与老王妃作别, 一只脚刚踏出东府大门, 荀淑衡的侍女宪玉便来请了。
“陈将军, 我家小姐问您回程是否与她同乘?”
陈良玉看向荀府的马车, 轿帘的缝隙处, 荀淑衡朝她递了个眼色。
“就去。”
将母亲与大嫂扶上车,陈滦也紧跟了进去, 她便随宪玉便往荀淑衡那边去。
那顶象首三鼎香炉还在燃着,不曾灭, 其间宪玉换过一炉香,人一进来便叫炉香铺个满面。
荀淑衡似有些坐立不安, 脸颊像多上了一层胭脂,不如来时清透,反而红扑扑的。
“生病了?”陈良玉道。
荀淑衡脸更红了,双手敷在脸颊两侧,压低了声, “良玉,那位公子怎会在你家的马车上?你认得他?”
陈良玉朝外探了探头,自家车马正在前头走着, 车顶垂着“宣平侯府”字牌。
她想了想才明白荀淑衡说的那位公子应该是陈滦,“我二哥?我当然认得,他不在我家马车上还能在哪。”
“二哥?就是流落在外的那位?”
陈良玉点点头。
荀淑衡纠结半晌,灵秀的眉毛拧着舒不开,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他,可有婚配?”
“暂未。我母亲今日有心相看姑娘,还不知是否有合心意的。”陈良玉道:“有没有婚配与你似乎关系不大,你想嫁到我家来,荀相怎么会愿意?”
“也是,父亲和侯爷两相不对付。”荀淑衡蹙额攒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不仅是荀岘与陈远清关系不好的缘故。
越是高门,就越是信奉血统、嫡庶那一套,儿女婚配更讲究门当户对。
虽说陈滦已记在贺氏名下,认作侯门嫡二公子,可嫡生子与挂名嫡子总归是不同,陈滦这个嫡次子并不为高门认可,他是外室所生,又是逃荒乞讨过来的,打小没有主母好好教养,在外人眼里,比旁家的庶子还不如。
荀岘是个极其顽固的老腐朽,且一心想着家里出个皇后,光耀门楣,眼中只容得下天家子嗣。叫他把荀淑衡嫁与陈麟君他也是不乐意的,更不要说名不正言不顺的陈滦。
陈良玉道:“若是你嫁过来,我母亲定然满意。”
叫她这么一说,荀淑衡脸红得仿若泣血,嗔她道:“你别打趣,什么嫁不嫁的,臊不臊啊。”
陈良玉见她脸红得恨不能钻地缝里躲着,便转换话题聊起了其他。
回到府上,贺云周果然提及了陈滦的亲事,有几家清流门第的姑娘知书达理,百般斟酌后,她还是询问了陈滦本人的意见。
陈滦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儿听母亲的。”
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来年的会试,考取功名好早日为父兄分忧,成亲成家,不在他考虑的范畴里。
在高门的婚配中,娶哪家的姑娘,似乎都只是权势的结盟方式,选新妇,只是选中了她身后的家族。
由此看来,似乎,娶谁都一样。
他似乎并没有选择,贺云周与他商议时,他竟还诧异了片刻。
贺云周问及他是否有中意的姑娘,他一脸迷惘,道:“母亲中意的,孩儿定然也中意。”
宣平侯府有一家规,是当年陈远清登门求娶贺云周时,贺年恭给定下的。
“生不纳妾,死不复娶,这是你爹当年应下你外祖父的,是写进了家规的。选新妇不可草率,选定了,便是与你一生相伴的妻,怎可不问你的意思?”
陈麟君向严百丈求娶严姩时,也做出了与陈远清当年相同的承诺,此后便成了家族铁律。
陈滦依然道:“母亲选的新妇,孩儿定当一生呵护。”
并非他含蓄、害臊不愿说,是他真的不认识几个姑娘,他在翰弘书院关了几年,日子简直像和尚撞钟念经。
贺云周提起要为他娶新妇时,他脑中都搜寻不到一个可供临摹的模板。
他还是认为,娶谁都一样,与谁共度一生并无二致。
想法是在一次不经意间改变的。
东府寿宴几日后,盛予安在粤扬楼办茶话会,受邀的除了翰弘书院来庸都的几个人,还有国子监监生与一些素爱诗文的文人墨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