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便独自坐着。
  老王妃身旁是各名门淑女的秀场,她这种反面教材,不去也罢,反正娘身边有大嫂陪着。
  “阿漓。”
  陈良玉还未回身,妆阁之上已跪倒一片。
  女眷们齐声行礼问安,“江宁公主万福。”
  谢文珺一袭玉色高腰鸢尾长裙,挽着帔帛。身后是不徐不疾的清风与人间骄阳,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找了你许久。”
  陈良玉注视着她一步步走到面前与她齐肩而立,有片刻断弦。
  她本觉得三年时光短暂,不曾改变过什么。
  今日才知岁月如白驹过隙,许多人与物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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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1章
  寿宴将始, 慈念堂中聚集着朝廷命妇与闺阁千金们,老王妃正堂上座,正笑着与几位夫人说话。
  打眼一瞧,堂中花明柳媚, 李白桃红, 女子百态皆在其中。
  陈良玉随谢文珺一同进入慈念堂。
  向老王妃问过安,便打算退到不起眼的地方, 方才在妆阁与水榭已在风头中央现过眼了, 她不想在各位夫人面前也惹人注目。
  谢文珺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她轻微挣了一下, 没挣脱, 便放弃了。
  就这么由她牵到老王妃面前。
  问了几句年岁等无关紧要的话, 陈良玉一一作答。老王妃抓着她另一只手, 越看越喜欢,越瞧越欢喜, 连连夸赞贺云周教女有方,又笑盈盈看了眼谢文珺, “公主眼光不错,果真出类拔萃。”
  此话听起来……甚怪!
  像是公主选驸马带来给长辈掌眼的。
  另外一想, 江宁公主应是没少为她讲好话。
  陈良玉很是感激,没在这样的场合再被人说“横行逆施,逆道乱常”,叫娘和大嫂落个没脸。
  老王妃是不喜丝竹弦乐的,她道濮上之音, 难登大雅之堂。
  往时过寿只请戏剧班子,摆架搭台,表演出一个个曲折、完整的故事。七十整寿却意料之外地没请戏剧, 而是请来了一个歌舞班子。
  众人之所以讶异,是因这歌舞班子并非出自禁中教坊,而是出自倚风阁。
  皇家妓坊,风尘之地。
  这两者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禁中教坊是应通年间所设,供宫廷百宫礼乐之用的宫廷机构,其中供职的乐伎苦习乐舞,在宫典、王侯府上大小庆典献乐、献舞。乐伎虽为贱籍,到底也是正儿八经凭自己本事吃饭的。
  倚风阁是什么地方?眠花醉柳,偎红倚翠,淫乐之地。
  妓子出入王府为老王妃献唱卖曲,忒不像话!叫外人评说起来,这不是脏自家的门楣吗?
  老王妃一生令闻广誉,老了整这一出是何意?要自毁清名、晚节不保了?
  声乐响起时,内苑通往外院的王府池子水中游过一巨尾红鲤,仔细一瞧,那红鲤竟是舞女所扮,身姿轻柔,在水中翩然起舞。
  常常出入烟花场所的人很快有所反响,“水下舞,鲤鱼精。”
  倚风阁头牌花魁秦森森,善水下舞,别称鲤鱼精。
  陈良玉也有些纳闷儿,王府寿宴这样的场合,风月女子出入似乎不妥。
  身旁立着的谢文珺倒是没表现出太过费解的神色,一片坦然自若。
  一舞过后,满堂喝彩。
  可随即,趁秦森森水下跃出前往客厢换衣裳的功夫,王府下人便陈桌铺纸、点水研墨。
  这是要……斗文?还是斗诗?
  “诸位!”
  众人朝声音传出处齐齐看去。
  “今日承蒙诸位才子佳人前来,东府蓬荜生辉!趁雅兴,由翰弘书院齐修齐先生出题,案几两侧之人在一盏茶时间内各赋词一首,为王妃添寿!”
  场上果真坐着一男子,只是他头戴幕笠,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桌案一帘轻纱隔开,二位曼妙女子已以纱覆面落座于一侧。
  “又是你干的?”陈良玉问。
  谢文珺挑了挑眉,“你还知道什么事是我做的?”
  几年未见,她不止长高了许多,也出落得更加不俗,宜笑宜颦。
  只是眼波流转间,更似狡黠的鹿。
  “刻铺。”
  锦书巷里的刻铺,也不止锦书巷里的刻铺。
  谢文珺在太皇寺的三年,还真一点没闲着,一枚棋竟将局铺到了三年后。
  从她发现锦书巷里的异常,便一直留意着,这几年刻铺普天匝地,与严姩交谈中,得知北境三州十六城也有许多新出的刻铺。这些刻铺并不怎么对外售卖书籍,也不与书局对接,每天有人忙忙碌碌也只是囤些墨条、宣纸,印刷些读书人要的书经,但只靠这些并不足以维持营生。掌柜们经营这些刻铺,似乎也并不以生存为目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刻铺背后的东家足够了不得,得是朝廷的人,甚至宫里的人。
  《女论》寂寂悄悄地骤然风靡山南海北,待到朝廷发觉这本昔日禁书再现时,再想封禁,已然见不到成效了。
  简单两个字便将所要表述的一切尽数传达给对方。
  陈良玉诧然于她与谢文珺之间不知何时竟也有了此种默契,哪怕千百个日夜不见,依然不须繁琐多言,简要言语,便心领神会。
  当然,心领神会的也不只有好话。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心机深沉,不堪相与?”
  谢文珺一脸严肃,认真地注视着她,等待她接下来会如何回答。
  陈良玉屈着手指蹭了蹭鼻尖,“翻旧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继而转移了话题,“你是如何说动老王妃将倚风阁的乐舞请来府上的?”
  谢文珺给出一个宽泛的回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众人随老王妃与公主登上别处高阁,那里视野更好,恰能看到擂台。姚霁风出了题目,以纱覆面的二位女子很快提笔作答,再由下人传抄呈给老王妃过目。
  管家虽未挑明了说这是斗词大会,可看这架势,便知是要分出输赢的。
  来赴宴的除却高官、命妇,其中不乏一些朝廷新秀。与才女佳人斗词,这让他们起了兴致,这样既能在美人面前彰显文采,又能在老王妃与各高官命妇面前露脸的机会,属实不多。
  一个个摩拳擦掌,自信满满,很快有人上前应战。
  老王妃与公主落座于最前端,陈良玉与贺氏与大嫂在旁侧,再往后是荀相夫人与荀淑衡,其余命妇按身份、品衔依次落座。
  陈良玉往后挪了挪,与荀淑衡挨着一道坐。
  场上其中一位女子发丝半干,正是方才水下一舞的秦森森。
  “这另一位是?”陈良玉问。
  荀淑衡道:“是谷太师的孙女,名谷燮。”
  陈良玉当即明了,这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苍南才女,姚霁风的新妇。
  由衷赞道:“气质当真不俗。”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秦森森身上。
  这位倚风阁的花魁舞姬,与谷燮这样文人大家养出来的闺秀并排而坐,气韵、文采竟丝毫不输,她还当是哪个与荀淑衡一样家教森严的家庭养出来的名门贵女。
  谢文珺侧目,瞧见荀淑衡附耳说了些什么,陈良玉倾耳而听,二人偶有眼神交流。
  藏于广袖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老王妃将呈上来的诗词传给谢文珺,她正怔愣失神,老王妃连唤两声,才仿若大梦初醒。
  粗略看过,便只道:“好词。”
  老王妃笑呵呵道:“依公主看,哪篇更胜一筹?”
  谢文珺又粗浅一览,在四首词中点了其中她认为较出色的两篇。
  下人匆匆退却,很快管家宣布获胜之人,场下唏嘘一片。
  应战的二人灰溜溜离场。
  能来东府赴宴的,哪怕眼下品级不高,也都是正儿八经科举应试名列前茅的,向来被视为天之骄子,输给女子,面子实在抹不开。
  前面两位仁兄落败显然激起了这群文人才子的斗志,争先上台一较高低。
  谢文珺心绪低落,频频侧目装不经意间回首,叫老王妃看出蹊跷。
  “公主,心情不佳?”老王妃拍了拍谢文珺的手背,语气甚是亲切。
  谢文珺道报以微笑,摇了摇头。
  陈良玉思绪也天马行空,托着腮,开始揣度谢文珺。
  她大概知道似乎应该是与女子书学事宜有关,但没分析出来她的路数。像是与高人同下一盘棋,但对方的子落在哪里,她似乎看不清。
  随即思绪跳跃到张嘉陵,心想他今日若在场,瞧见这场面敢当场下注开赌。东府是给右相府下了请帖的,可张家只有礼到了,无人赴宴。
  这不是张嘉陵的作风,他向来是热衷于掺和别家红白喜事的。
  陈良玉来时在东府门外随口嘀咕了一句,便有闲人为她释了疑。
  一位不知名但爱闲话的仁兄道:“他啊,嚷着要娶一个商贾之女,右相大人骂他自降门楣,他扯了一通什么人生而平等,说右相大人是什么碳基生物,跟商人没差,执意要娶那商女做正妻,张相气得吐了血,上了岁数了,这不就卧床了,他这些时日守着侍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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