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行之如果是人形的话,此时应该惊讶得下巴都掉地上了。
  这还是他那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点凡尘俗物的师尊吗?
  他刚一动,温露白的手就伸了过来,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摩挲,温声道:“还疼吗?”
  月行之捡起那想象中掉地上的下巴,抖了抖耳朵,摇了摇头。
  他的外伤已经没有大碍,但新月沉毕竟威力巨大,他元气大伤,想完全恢复人形怕是还要养些天的,但好在他现在意识清醒,也能说话。
  “饿不饿?”一只香气扑鼻的鸡腿递了过来,月行之吸着鼻子闻了闻,他这个虚弱的小狐狸身体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马上毫不客气地凑上去,就着温露白的手啃了起来。
  啃到最后,温热的舌头不小心舔到温露白的手指,月行之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这位师尊,一向不喜欢旁人的亲近,若不是顶着这个小动物的身体,月行之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和他贴得这么近。
  他刚才竟然还舔了他的手指,这怕不是僭越了吧,罪过罪过。
  没想到,温露白不仅没有嫌弃躲避,反而就势将那根被舔湿的手指,在他脸侧绒毛上蹭了蹭擦干净,这动作仿佛不经意间的,十分自然。
  月行之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他抬起头,愣愣地望着温露白,温露白神色坦然地与他对视。
  月行之只好偏开目光,心想,看来一段感情、一个孩子果然可以改变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自在,反正他也吃饱喝足了,就从温露白大腿上跳了下来,蹲坐在地上,四下观看。
  这是温露白在太阴山小花筑的卧房,陈设素净简单,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与多年前月行之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一丝变化。
  温露白专注于手里的活计,不说话也不看他,倒是对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妖物很放心。
  既然如此,月行之就拉回目光盯着温露白看,索性看个够,反正这张脸还挺好看的,“仙门第一人”可不仅指法力无边,还包括他这张俊脸。话说小花筑没有变化,但温露白还是有些变化的,倒不是容颜,到了月华仙尊这个境界,岁月已经不能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了,但岁月不能,伤病、疲倦、心力交瘁还能,月行之盯着温露白眼下的青黑和消瘦微凹的脸颊,还有他不经意间就锁起来的眉头,心想姓温的这些年怎么过的?养个孩子这么费爹吗?
  看吧,孩子确实是能改变一个男人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房间设了禁制,没有温露白的允许,他也出不去,只能在这里干瞪着温露白,再俊的脸一直看着也变味了,还是月行之先受不了这尴尬的沉默,开口道:“仙尊,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温露白这才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那月行之可就说了:“仙尊,我本是一个散居小妖,四处游历,跟那黑熊精有些过节,我昨晚是去找他寻仇,正巧撞见贵公子被困在妖洞中,原本是想顺便施以援手,没想到……”
  “没想到又遇见了另一只大妖和我?”温露白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对啊,”月行之脸不红心不跳,“那只黑猫肯定是黑熊精的同伙,幸亏仙尊及时赶到,将他杀了,至于我嘛,仙尊是误伤了我,我不怪仙尊。”
  温露白:“……”
  他盯着月行之那双狡黠的狐狸眼睛看了片刻,将一张碎纸片掷到他面前:“这护心符可是出自你的手笔?”
  月行之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纸片,一张符纸就剩下这么一个角了,也就是温露白这种大佬还能看出来这是张护心符,他坚定摇头:“不是。从未见过。哪里来的?”
  温露白:“那黑猫尸身上发现的。”
  月行之摸了摸鼻子:“那或许是他带着防身的吧。”
  温露白又盯了他片刻,未置可否,转而说道:“无论如何,你被我误伤,我有责任,你便在太阴山治伤,待痊愈之后,再做打算吧。”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而且温露白的语气,不是和他商量,是决定了告诉他一声,容不得他拒绝。
  月行之也不会拒绝,虽然他一个魔头并不想留在仙门,尤其是太阴山,但他现在还不能走,他在黑熊精洞中,好不容易用护心符抢下玄狸一缕残魂,现在他得在小花筑找件宝贝,把这缕残魂安养起来。
  而且他现在灵力不足还有伤在身,又是个藏着大秘密的微末小妖,还有比太阴山更适合他藏身疗养的地方吗?
  “那可太好了。”月行之两眼放光,这兴奋之情倒也不全是作伪,“早就听闻太阴山是仙灵宝地,想不到我一个低阶小妖,还能有机缘来到这里,那要治我的伤,是不是还得用些天材地宝啊?”
  温露白嘴角抹出一丝笑:“……自然。”
  月行之满意地点点头,抬起两只前爪对着温露白拜了一拜:“多谢仙尊。”
  他话音刚落,就觉得眼前一花,一抹金影闪过,继而落在他脖颈间。
  他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勉强看清那是一个金质项圈,饰有“微云逐月”纹样,做工精致,中间镶嵌一块玉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字“温”——是温露白的字迹。
  月行之:“……?”
  温露白淡淡解释道:“你一只狐妖,在太阴山行走多有不便,戴着这个项圈,没人敢欺负你。”
  月行之:“……”
  在仙族,这种项圈一般是戴在灵宠或者小娃娃身上的,既是名牌,又是护身符,高端一点的还有定位功能,让堂堂妖魔共主戴这玩意儿,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但温露白的做法无可厚非,一个外来的狐妖,戴个项圈监视一下不是很合理吗?更何况月华仙尊说的是为了保护他,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行吧,同样是很合理的说法,同样不容拒绝,那他只能收下了。
  他转了转脖子,项圈碰触到他的皮毛,那东西虽是金玉质地,却散发微微暖意,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多谢仙尊。”月行之只好再次道谢,随后便没了话说。
  沉默的时间一长,月行之又浑身不自在起来,只好没话找话:“仙尊,怎么不见你那位小公子了?”
  温露白闭了下眼睛,扶额道:“我罚他在廊下跪着。”
  月行之:“……”
  温露白仿佛自言自语:“这孩子真是不省心,私自跑下山去玩儿,撞见同伴被掳走,竟也不知会一声,自己就去了黑熊洞……”
  原来是这样,难怪其他被抓走的小孩子都是五月生,只有温暖是来年正月生的,他根本不是被抓走,而是主动见义勇为去了。
  月行之:“小公子年纪虽小,但不畏奸邪、正直勇敢,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温露白冷哼了一声:“他哪里是那大猫妖的对手,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实在是太鲁莽了……”
  月行之眼神微动,话都说到这里了,再多说一句也无妨:“仙尊不必担忧,公子毕竟还小,只要有您与夫人精心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温露白抬眸直望进小狐狸的眼底,似乎从他眼睛里看到另一个灵魂,轻声道:“我没有夫人,温暖也没有娘亲。”
  这话说的,难道那位神秘的孩子他娘……抛夫弃子跑了?亦或是死了?
  月行之顿了顿,低下头道:“是我失言,冒犯仙尊了。”
  这下温露白不说话了,月行之也不好再说什么,尴尬片刻后,他转身朝门外张望,温露白会意,挥了挥手:“出去转转吧,就在小花筑里,不要满山乱跑。”
  月行之松了口气,跑到屋外,果然见温暖在廊下跪着,双手高举过头,举着一把墨色的戒尺。
  一看见那戒尺,月行之心里“嘶”了一声,不由自主觉得手心疼,不由得想起他少年时,在这小花筑做温露白入室弟子的那三年,他也是挨过这戒尺的。
  月行之见温暖紧咬牙关,手臂微微发着抖,一股惺惺相惜的同情涌上心头,这孩子虽说太莽撞了也确实该罚,但他从小没有娘亲,也怪可怜的。
  若是他的亲娘看见孩子在这冷冰冰的地砖上罚跪,要心疼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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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小花筑(二)
  月行之又跳回屋里,绕着温露白转了两圈,摇了摇尾巴:“仙尊,我见天上飘着几朵乌云,山里也起了风,怕是很快就有风雨来了,小公子还在外面,别着凉了……”
  温露白眼神闪烁,终于轻叹一声,起了身,走到门前对温暖说:“看在你已经知错的份上,这次就小惩大诫,下次断不可自作主张,自大逞强。起来吧。”
  温暖还想辩解,但看了看温露白认真的神色,终是没敢说,朝月行之挤了挤眼睛,丢下一句:“谢了”,便站起身想跑。
  温露白却又叫住了他,吩咐道:“去把那只黑猫的尸身埋了,就埋在我的菜园里,正好做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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