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齐叔家住在安宁村的村尾, 村尾靠近山里,有条溪水潺潺而响。溪水边有鱼架,也有晾衣服的架子, 如今架子上晒着几件还在滴水的衣服。
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道女声洪亮尖锐,“爹, 你怎么又咳血了?”
随即屋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响,齐叔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走……走啊……”
“爹, 我如何能丢下你?”女声带着哭腔和埋怨,“让你不要出去不要出去, 你偏偏不听。如今好了吧,提出的祭祀遭到大家的怨恨不说, 你现在也被传染上了疫病, 这还怎么活啊。”
“爹!”齐叔一口气没提上来,瞪着一双浑浊满是苦痛的眸子也死了。
女声大哭起来,哭了会儿便在屋子里开始收拾,不消一会儿,一个妇女出现在门口。
是那天和刘翠花对峙的女人, 夫家姓崔,叫崔云峰。崔云峰是个书生,还没开考便被天灾阻断了前程,就此郁郁不得志,在天灾时便死了。
留下寡妇齐韵,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崔云峰死后,崔云峰爹娘便把齐韵扫地出门,齐韵无处可去,只能回了娘家。
“燕危?”齐韵眼眶红彤彤一片,抬手擦了擦眼睛,“让你见笑了,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燕危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没有,我就是来看看,也去看看杨子青。”
齐韵沉默下来,垂落的手猛然拽紧,呼吸都轻了许多,“三天了,子青他……”
剩下的话一人一鬼心知肚明,杨子青才六岁,三天时间不可能还活着。
“安宁村……”齐韵叹了口气,低头盯着地面,剩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转移话题,“我见你面色红润,想必是不受疫病的影响,你离开安宁村吧。”
燕危盯着她,嗓音很轻,“宋大叔死了,李大嫂也活不久了。”
“我知道。”齐韵闭上眼睛,“安宁村的人,都活不久了。”那些没被传染上疫病的人,早晚也会被传染上疫病,不过是死亡分了先来后到罢了。
“罢了,你去看看子青吧。”齐韵无能为力道:“帮他收一收……尸骨。”
燕危从齐家离开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拐过弯从齐家往山上走的时候,只觉得安宁村寂静不已。
一路顺着小道往山上走,在一个斜坡的石堆里,看到了杨子青的身影。他小小一个,刺目干涸的红色几乎占据了整个视线。
想必是杨子青害怕时一路往回跑,没注意脚下的道路,滚落下了山被摔死了。
燕危沉默了一下,站在原地看了良久,最终还是走下斜坡,弯腰抱起了杨子青。
前几日可怜巴巴的声音回荡在耳朵里,燕危把杨子青放在一棵树上靠着,起身沉默着走回了村子里。
刚一靠近村子,便见整个安宁村火光冲天陷入在火海里。
燕危面色更加冷峻起来,加快速度进了村子,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安宁村被传染上疫病,全村的人和疫病就应该被大火烧干净。”
“你们也别怪我们心狠,谁知这疫病会不会传出安宁村?死一个村的人,救了全天下的人,你们死得其所,去了阴曹地府,阎王爷会在生死薄上写上你们的善举。”
“王天!”还活着的村民们靠在一起,相互搀扶着,双眼满是仇视,“你们想做什么?”
这种时候,王天他们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他们是有备而来!
王天一伙人穿戴整齐,用布把口鼻捂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来,他们手上举着火把和大刀。森冷的刀锋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泛出冰冷的银光。
李大嫂和齐韵站在最前方,时不时捂嘴咳嗽一下,脸都气狰狞了。
安宁村还没着火,火光冲天是因为王天领头的那群人包围了半个安宁村。每个人手上都举着火把,神情严肃,眼里满是畏惧和厌恶。
他们畏惧疫病,他们厌恶安宁村得了疫病的人。
“他们是什么人?”看见这伙人出现,燕危有种尘埃落地的感觉。
他来到李大嫂和齐韵的身边,眼看前方皱眉问出疑惑。
“是之前逃难的流民,还有那群悍匪。”李大嫂压低了声音,脸色难看,“后来天灾过去,那群流民被官府安排在安宁村不远的位置开荒落下户籍在这里,叫槐宁村。”
“而那群悍匪也归顺朝廷,有些悍匪进入衙门做事,有些悍匪则是在槐宁村住下。”齐韵接过话。
齐家只有她和她爹在,她经常外出去买镇里买东西,去镇里会经过槐宁村。
“原来如此。”燕危应了一声,所有的事情至此明了。
槐宁村是流民和悍匪的村落,是从各地逃难来的。而安宁村一直都生活在这里,还没槐宁村的时候,流民和悍匪觊觎安宁村这个地方,疫病出现在安宁村,在安宁村快步入死亡时,槐宁村的人出现,借着疫病的借口烧掉了这里。
而槐宁村的人,就此占领了这些山,或许所有人都在夸赞槐宁村的做法,谁还记得安宁村无辜死去的人?
那么,槐宁村献祭这一出,又是如何出现的呢?
王天哈哈一笑,眸子弯了弯看似在笑实则全是冰冷,“哟,李大嫂贵人多忘事,难得还记得我啊。”
“哈哈哈哈,之前我们想进安宁村的时候,你们村拦着不让我们进,连口吃的都像是施舍一样。看待我们就像是在看一条狗一样,你们也有今天呐?”王天身边的人开口,是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眼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可不是嘛,你们不是说有山神吗?怎么,现在山神不庇护你们了吗?”
“哈哈哈哈,安宁村就是一个病村,连条狗都不敢进,山神虽说是神。但病患这个东西,谁知神会不会也会被传染上呢?”
“哎呀,李大嫂脸色怎么如此难看?莫不是你也被传染上疫病了吧?”王天听着周围的声音,只觉得心头痛快不已。
天灾时他们逃难来到这里,想着这里四面都是山,允许他们住进来,给些吃的又何妨?他们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能进山打猎。
可安宁村是如何做的呢?他们霸占着整片山,不让他们进,时不时接济他们几口吃的。
“报应,都是报应啊。”王天笑呵呵道:“如今你们安宁村,全都完啦。”
*
李大嫂他们被人用长枪推拒着往后涌去,染上疫病的人本就虚浮,被这么一推直接身形不稳跌倒在地。
王天心中无比快意,居高临下盯着安宁村的人,“实话告诉你们吧,县太爷早就下了令,要烧死整个安宁村的人,连同着疫病一起烧死在这里。我们这么久没来,不过是在观察你们的病情罢了,毕竟之后真有疫病流传出去,我们也好做准备。”
听闻这番诛心的话,村民们不可思议,抬头盯着王天一伙人。
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几乎是所有人都来了。都说升米恩斗米仇,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山神的话把口粮省下来给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也不会有今日!
“王天……咳咳咳咳咳咳……”李大嫂剧烈咳嗽起来,血沫飞散,“你不是人!”
王天他们却是脸色齐齐一变,生怕被传染上疫病,竟是往后退了几步。
王天阴沉着脸,决定快点把事情解决,“还愣着做什么?扔火把,烧死他们。”
话语刚落,火把齐飞,有些掉落在墙角,有些落在柴堆上,有些甚至是掉在了人身上。
“我,我不想死……咳咳咳咳……救,救我……咳咳咳……”
“不,王天,你不得好死!”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滚回你们安宁村待着。”有人抬脚踢在扑过来的人身上,那人竟是被踹趴在地大半天起不来。
“王天,你不得好死,哈哈哈哈……”李大嫂悲凉一笑,脸色阴戾。
“我得不得好死,反正你们也看不到了。”王天盯着安宁村的人逃跑或挣扎,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你们不是喜欢这里吗?那你们便生生世世都待在这里。”
“实话告诉你们吧,杨志之前老是往山上跑,那疫病是我们故意传播出去的。”王天神色阴狠,眼中满是狠毒,“谁让你们在天灾的时候不肯让我们住进安宁村?我儿子死了,我娘子也死了,都是你们害的。”
疫病最先出现的地点是在槐宁村,但他们发现得及时,加上槐宁村有个大夫。那大夫说明原因,并让村里的人隔开来住,同时也吃了各种各样的草药。
好在试过后,那人成功好了起来。他们和安宁村本就有仇,几人咽不下这口气,稍微一合计便有了这个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