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还是祁越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季知野身上难过的情绪。
  祁越对父母的感情都不深,很难理解季知野处在的这种状态,但是光从表象上来看,大概不是很好受。
  居委会大爷大妈在两个人包扎结束后,坚持要求他和季知野握手言和,向对方鞠躬。两个人敷敷衍衍做完了之后,他们才肯离开。
  医生在给季知野配药,季知野就坐在长椅上等着。本来已经打算走了的祁越脚底一打旋儿又走了回来,抓了抓头发,生硬地说:“今天这事我不知情。”
  季知野不太在意,随意嗯了一声,连看也不看他。
  “我找你是来解释的。”
  季知野听到这,才稍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下。祁越被这种冷处理的态度弄得火气差点又窜了上来,祁大少爷没好气地笑了:“你到底想怎么着,非要我飞去圣彼得大教堂念三遍忏悔词给你听吗?”
  一股气就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恼得祁越头大得要命。彼时赵文打了个电话过来,祁越语气不善,甚至是有些怒意问了句干什么。赵文被他这股火气冲击的停滞了两秒:“越哥,你现在在哪儿呢,二十四大寿真不过了啊?”
  他手机声音开得响,祁越却没怎么意识到,只察觉到季知野突然看向了他,祁越面无表情,余光瞥着季知野,对着手机幽幽道:“我在圣彼得大教堂念忏悔词,别烦,滚。”
  祁越猛地把电话给挂了,不愿自讨苦吃再多做解释,转身就要往外走。
  还没走出去两步,只听见身后属于季知野的那道,略沉又带着点少年气息的声音响起。
  “祁越。”
  他偏头,和季知野对视上。
  季知野那双瞳色略浅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半晌过去,祁越的耐心逐渐慢慢消耗尽了,他差点就要认定季知野是在戏耍他,结果这人突然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他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祁越一通差点发出来的火气陡然熄灭,神色有些复杂,刚想说一句谢谢,季知野又默默把头扭了回去,盯着亮灯的小区药房出神,逆向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给他格外立体的面部轮廓镶上一层柔光边。
  他像一座火山,在愤怒中喷发出炙热滚烫的岩浆后,又突然沉静了下来,隐忍、一言不发。
  第七章
  季知野发现他的情绪在涉及到方媛的事情时越来越不稳定。
  他一直对于自己的心理状态有比较清楚的认知,说不上健康,但季知野从来没有进行过正规的心理干预治疗。他这七年来,经常会梦见方媛自杀的情景,很多时候都是在一身冷汗中惊醒,窒息的感觉也久久挥之不去。
  方媛的死亡给他的性格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只要周围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季知野这人属于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性格,性格沉稳甚至过于早熟,但也带着十九岁的大胆和野性,他大多数时间都藏在镇定沉稳的外壳下,但在被触及伤疤的时候,又会变成凶恶的疯狗。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对于什么事情都想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季知野。一个严格的计划执行者,很难忍受自己成为脱轨的本身。
  季知野很厌烦这种失控的感觉。
  经过一番纠结,季知野还是决定去看一次心理医生,看看现下的情况严重程度。
  他戴着口罩,兴致缺缺,在他最不想说话的时候,却冷不丁的在医院门口遇见了祁越。
  上次打了一架之后,季知野和祁越的关系多少有些不尴不尬的。那天结束后,季知野把祁越从微信黑名单里拉了出来,之后就再也没互发过任何一条讯息。倒是赵文,在那天结束之后替季瑛和顾誉白给他道了个歉,季知野没回。
  他不太想继续掺和进这些人的圈子,这只会让他的生活出现越来越多的变数。
  祁越身边站着个妇女,脸色有些苍白。季知野隐约听见妇女跟祁越道了个谢,转身缓慢地往外走,祁越站在原地微微颔首,看着妇女走远后,这才注意到刚从摩托车上下来的季知野。
  季知野心情不佳,随意掀了下眼皮和他打了个眼神招呼,就算是应过声了。
  祁越这人记仇,但不小心眼。虽然祁大少爷在二十四岁大寿被人当出气包给打了,但看在季知野被人戳到痛处的事他也掺和了的份上,祁越勉为其难可以容忍这事儿翻篇。
  但季知野这敷衍又冷漠的态度,总归是让祁越心里不太痛快。本来祁越也没打算多聊,最多打个招呼就走,眼下反骨的劲儿上来了,他随意双手交叉抱着胸口,用那双有些凶的下三白的眼睛扫着眼前这人。
  “季知野,来医院看病?”
  他为了避免季知野装聋作哑的情况出现,还幽幽喊了大名。
  季知野戴着口罩,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睛盯了他几秒,低沉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有些闷闷的:“没,来吃饭。”
  “……你有病啊。”
  “有一点吧,治了就知道。”
  祁越的眼皮略抽,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相顾无言。
  他脑海中再次回放了遍刚刚的对话,一个没忍住直接气笑了。祁越让步,连着说了三个好:“好好好,你吃好喝好。”
  季知野伸手拉了下有些歪斜的口罩,定定地盯着祁越的脸。祁越的长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单眼皮高鼻梁薄嘴唇,是老人常说的薄情长相。但他笑的时候,无论是怎么个笑法儿,眼睛都会是弯弯的、亮晶晶的,从冷硬凌厉变得有些柔和了起来。
  可能是季知野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鬼使神差地,他看着祁越的眼睛,没头没脑地冒出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可以多笑笑。”
  他没把剩下半句说出来,及时给嘴巴把了关。季知野后面半句只有两个字,好看。
  祁越愣了一下,一时间摸不清这句话的背后意思是在夸他笑得好看,还是说可以让他多笑话笑话他。不管是哪方面,祁越就当是季知野嘴上服软,跳转话题了。
  “对了,上次的事儿,季瑛和小鱼想跟你道歉。”祁越摸了摸鼻子,想起赵文提起季知野没回他信息的事儿,就又把这件事挑出来说了说。
  季知野低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我看到信息了。”
  他默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那天我有点失控。”
  季知野带着卷的额发稍微散落,挡住了些许眉眼,白色口罩拢住他的脸,遮住了他的神情,但祁越还是听出这确实是诚心实意道歉。
  祁越舒了口气,轻哼一声,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便开始震动,疯狂催促着他接电话。季知野很有眼力见,留下一句先走了,说完便自行进了医院大门。
  祁越看着季知野逐渐远走的挺拔背影,顺手接通了电话。
  季知野挂了精神心理科的号,排到之后进去没有多久就出来了。他还是很难做到坦诚地直接面对方媛的死亡,甚至非常抗拒和专业的心理医生形容当时的场景。他心里清楚,这是这些年来逐渐养成的心理预防机制,他警惕心太强,托付不了信任给陌生人,即便是医生。
  但心理医生还是从他的心理近况和诱因中得出了结论,季知野这样的情况叫做应激障碍,需要接受治疗。
  他没有留下听医生的劝导,一个人带着单子出了医院。不过半个小时,季知野去看了心理医生的消息就传到了季行城耳朵里。
  季行城是从季家老大季为声口中得知的。
  季行城再婚后,由于工作忙碌,新的一家人迟迟没有在一桌上吃过饭。正好今天有空闲的时间,他便组织了一场家宴,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再次介绍一下他的新夫人——何芸。
  不过何芸的性子不太热络,聊到什么话题的时候都仅仅是礼貌笑笑再应答。饭桌上刚好提到祁越,何芸微笑着说如果哪天有空,会把祁越请来季家和他们季家的小辈一块吃吃饭,还没多说几句话,季为声突然打岔:“祁越最近和季知野走的挺近的。”
  餐桌上的季文捷听罢,手里的叉子在一股怪力下逐渐弯曲。季瑛随意扫视了他一眼,看着季文捷因为无声愤怒而涨红的脸,心底只剩冷笑。季为声毫不粉饰他故意又拙劣的伎俩,也就能遛遛草包一般的季文捷。
  季行城不说话,满脸事不关己。
  “祁越心思比较单纯。”何芸淡淡道,说瞎话不打草稿,也不说全,点到为止。
  不愿意参与这个话题且一直沉默的季瑛,都忍不住眼皮抽了抽,心里闪过无数个自己被祁越拐着弯儿坑的记忆片段,只觉得这亲妈还不如后妈。
  “芸姨说的对,您记得和祁越打声招呼离季知野稍微远点儿,毕竟啊,这人似乎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祁越还是少打交道。”季为声笑脸盈盈的,不达眼底的笑意看着有些虚伪,他若有若无的扫过季文捷,目光停留转瞬即逝。
  季行城动筷子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严厉的目光缓缓挪向季为声,沉着声音呵斥:“家宴上,提什么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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