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赵文听她说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季瑛当场一个眼刀横了过去,赵文心虚地收回了目光,隔着个季知野和祁越对视,用眼神无声交流着。
  顾誉白对他们这种纠葛没什么兴趣,菜上了就开始动筷,丝毫不管他们桌上的古怪氛围。
  季知野没说话。
  “爸也知道了这个事,前几天跟我提了,说要我来问问你……”季瑛斟酌着语气,话还没说完,季知野突然把手里的筷子搭在了碗上。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直接打断了季瑛的话,季知野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冷,又冷又硬,他掀起眼皮,眼中毫无波澜,静静和季瑛对视。
  “是你想问,还是季行城想问?”
  季知野一句话直接挑破,丝毫余地都不留。季瑛顿时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她神色复杂地看着一点当都不上的季知野,欲言又止。确实,不是季行城让她来的,是她自作主张。
  眼下季家,他们这辈有能力的也只有她季瑛和季家老大,季为声。季行城今年五十出头,已经在着力挑选培养季家下一任当家人。
  季家子嗣多,下一任当家人不一定会是季行城膝下的子嗣,但季行城有很大的话语权,只要能力出色,十有八九就会在他膝下的子嗣里挑选。
  大家的目光现在都聚焦于季行城膝下的子嗣,季文捷这个没什么用的废物基本是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眼下季瑛和季为声之间的派系对立越来越明显,尽管是一母同胞,亲兄妹,但在争夺家权的方面也绝不手软。
  季瑛现在最吃亏的一点,就是季行城是个传统观念有些重、过于大男子主义的人,极其重视婚姻,因此只要季行城在一天,季瑛肯定会结婚。外嫁也就意味着半只脚脱离季家,如果她选择让未来丈夫入赘,那么她未来丈夫的本家会比季家低一整个档次,利益损失更大。
  因此季瑛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拉帮结派,走一步看一步。但旁系的兄弟姐妹不够出色,季瑛很难信任他们不存在异心。最合适的人选,她只能想到一直游离在季家外,无权无势,且各个方面都很出色的季知野。
  只是没想过季知野能这么敏锐。
  “小季……”季瑛犹豫着,想解释什么。季知野再次皱起了眉毛,不再掩饰对这个称呼的不满:“不要叫我小季,也不要自称为我姐姐,我妈从来都只有我一个孩子。”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太不留情了,一直坐着没吭声的顾誉白掀了掀眼皮,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季知野:“季先生,这话有点过了吧。”
  季知野心里早就已经憋了一团哑火,他顿时冷笑了下,带着笑意把目光落在顾誉白身上:“是吗?顾少爷也想教育我,说我没有教养?”
  赵文和徐允周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复杂,上次季文捷就是这么骂的季知野,怕是在季知野眼里,他们这群人都是这么看待他的。顾誉白冷冷地看了季知野一眼:“我要说是呢。”
  季知野缓缓站起了身,目光紧盯着顾誉白,半晌后,又挪到了季瑛身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正无意识地捏着面前的高脚杯,用力一握——
  伴随着玻璃酒杯陡然炸裂开来的声音,季知野静静看着季瑛,话语一字一顿:“我确实没有教养。”
  祁越抱手坐在凳子上,神色不改,但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玻璃渣子不可避免地飞溅,险些擦过祁越的脸。
  季知野的青筋暴起的左手手心正汩汩冒血,可他似乎是丝毫感受不到痛。他用干净的右手盖了下眼睛,压着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语气格外生硬:“你们慢用。”
  他绕开凳子准备离开,一只有些冰凉的手突然扼住了他的手腕。祁越的视线落在他流血的手心,刚张嘴想说话,一股巨大的力就已经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坐在位置上的五个人没说话,看着季知野宽阔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祁越沉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忍住,骂了句脏的:“草。”
  他尤其不满地看向季瑛,紧锁的眉头展示着他的不满,终于在此时此刻爆发了,冷着声质问。“你非要在今天解决你家家事?”
  “阿越!”徐允周怕再起什么冲突,连忙呵出声制止祁越。可祁越这人火气上来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看着面露难色的季瑛,破天荒头一回甩了脸色。赵文只能当和事佬,拽着祁越的胳膊让他别整这些不愉快的。
  但怎么说,寿星最大,祁越一不高兴,今天这饭局也不用吃了。
  祁越直接撂了挑子,抓起凳子上挂着的外套就走了。顾誉白没什么话好说,寻了根烟出来慢条斯理地抽着,赵文被他这副悠闲的样子整得心烦:“小鱼,别抽了。”
  “刚刚那个是季家老三?”顾誉白没直接应他的话,透过眼前的白烟虚虚与赵文对上视线。赵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然呢,她还有哪个没认祖归宗的弟弟。”
  季瑛也烦得不行,方才在季知野面前努力维持着温和的她,也忍不住在此时此刻低声骂了句。“早知道不那么急着试探他了,谁知道他这么敏感。”
  顾誉白听闻,看向闷了口酒的季瑛:“什么试探?”
  徐允周一听,就知道这人听话听一半,看热闹看一半,反射弧绕地球半圈的毛病又犯了。他只觉得头疼得厉害,语气无奈又心累:“所以你刚刚干什么说人家。”
  “他不尊重瑛姐。”顾誉白极其直白地答着。
  季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小鱼,你平时在部队能不能多和别人交流交流,说说话,怎么越来越木了?”
  祁越好好一个二十四岁的生日饭局,被季瑛着急忙慌的拉拢结派的举动搞得有些难堪。他明白季瑛为什么这么着急,无非是因为季行城最近有意无意地提及联姻的事,向来冷静的季瑛在面临季行城的无形施压也不免有些操之过急。
  他不想管季瑛有没有惹到季知野,也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只是季瑛拿了个叙叙旧认认人的理由,让祁越去请季知野,然后又在祁越的生日饭局上搞出这么一档子事,这就有些不太厚道。
  估计连季知野都连带着记恨他,毕竟是他组的局他请的人。想到这儿,祁越总有一种莫名背了黑锅的感觉,他掏出手机给季知野发信息,不尴不尬地发了句伤口记得包扎,结果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祁越盯着聊天框内的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半晌,头一回有一种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错觉。
  他就那么坐在超跑驾驶座里,坐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去季知野家里看看,毕竟这破二十四岁生日也没心思再过了,还不如把这事儿解决了,怎么着都憋着一口气,不出了它祁越能难受一个星期。
  说走就走,祁越照着查到的地址去了季知野家。超跑开不进巷子,祁越就摸黑打着手电筒走。
  季知野家灯没开,人没回来,祁越脸黑了一瞬。
  祁越这人性格很古怪,有时候潇洒有时候执拗。该他背的锅他背,不该他背的锅他祁越一粒灰尘都不想挨上,季知野这人的雷区在他祁越的围观和推波助澜下被连续踩了两次,上一次祁越是有理由的蓄意报复,祁越认,但这一次还偏偏就不能认。
  否则显得他人品很有问题。
  他在季知野家门口等了接近半个小时,才在寂静的夜晚中听到轰隆隆的摩托声。祁越正蹲在季知野家门口抽烟,想着怎么开诚布公迅速解除这场不太友好的误会。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祁越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季知野,正欲起身,梆硬的拳头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祁越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冤大头二十四岁寿星祁大少爷被一个十九岁的男大学生抡了一拳,说出去都让人笑话。这一拳头把祁越的火气勾了上来,站都没站稳便扑上去还手。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巷子口这片扭打了起来。
  他们但凡有头有脸的家族的继承人,小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去练点格斗技巧以防身用。但祁越怎么着也确实是二十四岁打不过十九岁,季知野这人力气太大,还专门练过,没过多久祁越就占了下风。
  斗殴的扑通声没过多久就吸引了街坊领居,等拉架的人越来越多,季知野和祁越才难舍难分地被拉开了。祁越看着季知野,那双眼睛喷发着愤怒的火光,像是要把他撕碎。
  “你有病是不是!”祁越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打过,连平时的风度都来不及顾上。
  季知野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直到祁越和季知野被邻居推搡进小区医院,掌管整片城西街坊治安的居委会大爷和大妈神色严峻地站在祁越和季知野中间,时时刻刻盯着他们避免再起冲突。
  小区医院医生给他俩挨个包了扎,处理到季知野手上伤口的时候,医生都忍不住吐槽他这种不爱惜双手的行为。
  季知野一下子变得很安静,连声儿都不吭,略长的睫毛低低垂着,盯着手心里的玻璃渣被一点一点从肉里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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