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只因之前听父亲说起要让我给世子做妾室,我便不想再回家,径直去往扬州找了我姨母。”
  孙雪沅拉着她的手,十分理解她的处境,劝慰道: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看得出来,世子很在意你。”
  纪云瑟淡淡一笑,把话题引开,问起她如今的近况。
  沈绎将熬好的安胎药送过来,看孙雪沅喝过之后,再为她诊脉。他神色轻松,道:“娘娘脉象稳中有力,胎气已安,日常静养即可。”
  “好,有劳了。”
  纪云瑟又问起晟和公主,孙雪沅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与她说了许多孩子日常的趣事,又道:
  “你也莫急,明年这个时候,指不定孩子也
  抱手上了呢!”
  纪云瑟忙摆手道:
  “我不急。”
  说笑间,有宫人来报,宫妃们过来给皇后请安,话音刚落,几位华冠丽服的妃嫔款步而入,先向孙雪沅行礼。
  纪云瑟早已起身,在她们几人落座后,也屈膝行礼。
  都是老熟人,其中的李妃、杨妃和杜嫔从前经常给太后请安,她自是认识。其他两人估摸着是许久之前册封的贵人,不得寿康宫传召,极少在太后跟前露面,故而她没有印象。
  她们对纪云瑟倒是十分客气,彼此寒暄了几句,话语便落回了孙雪沅身上。
  杨妃接过宫女上来的新茶饮了一口,笑道:
  “娘娘近日气色越发好了,可见肚子里又是个听话的孩子,一点儿都不折腾娘亲。”
  杜嫔也在一旁笑道:
  “正是呢,咱们几个时常说起娘娘,皆感叹您自怀上龙胎后,除了更加雍容端庄,竟没有别的变化。”
  其他两位贵人也纷纷附和,屋内气氛看着十分和谐。
  纪云瑟从前就听说,永安帝十分看重雪沅,封了皇后依旧是独宠,如今见几位妃嫔笑意盈盈,言语间也并无半分妒意,不由心生佩服。
  杜嫔又道:
  “前些时日,嫔妾的娘家兄弟从南海回来,给嫔妾带了一株极难得的珊瑚,通体赤红如火,说是有驱邪避灾保平安之效。”
  “嫔妾身份卑微,不敢独享,今日特地带过来,献给皇后娘娘。”
  说着,便让宫人捧了进来,是株红珊瑚,色彩鲜艳,光泽温润,的确罕见。
  孙雪沅含着笑,正要推辞,却听一直不曾开口的李妃突然道:
  “嫔妾看太医尚未离开,不如让他先瞧一瞧,若是没有异样,娘娘再留下。”
  “娘娘如今怀有身孕,还是谨慎些好。”
  见李妃转头看着殿外提着药箱与宫人交待什么的沈绎,杜嫔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忿忿道:
  “李妃姐姐这是何意?莫不是怀疑我要害娘娘?”
  李妃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缓缓道:
  “我不针对任何人。”
  “只是为了皇后娘娘好,也为了杜嫔妹妹好。”
  她向身旁的随侍宫女道:
  “去把沈太医请进来,先让他验一验本宫带来的送与小皇子的两件肚兜。”
  杜嫔还想辩驳几句,听她如此一说,只得缄了口。
  沈绎果然被叫了回来,一样一样细细地查验,片刻后向孙雪沅道:
  “禀娘娘,均无异样。”
  “可放心用。”
  孙雪沅打着圆场,笑道:
  “李妃有心了,也多谢杜嫔事事想着本宫。”
  她示意丁香将肚兜拿来,抚着上面绣着的栩栩如生的虎头和莲花图案,赞道:
  “早就听闻李妃擅刺绣,果然名不虚传。”
  又认真地看了看放在她炕桌上的红珊瑚,道:
  “此珊瑚亦是难得的精品,本宫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呢!”
  忙命人给每人相应的赏赐,算是谢礼。
  纪云瑟坐在最末,看着几位神色各异的妃嫔,和一脸无奈的孙雪沅,端起手边的茶碗,吹开茶沫子,饮了一口茶。
  后宫素来就是是非之地,她一个外臣命妇,实在不适合在此时开口。
  不禁感叹,雪沅每日应付这些嫔妃,也是不易。
  不过,她突然有些疑惑,雪沅怀孕已经五个月,而嫔妃们送她物什似乎并不罕见,为何在她今日凑巧踏入凤仪宫时,李妃来了这么一出?
  她的目光不禁看向坐在孙雪沅下手的李妃,这位后宫年纪最长的妃子,容色平平,生得慈眉善目的模样。虽育有如今的最大的皇子裕王赵檀,却一直低调寡言,从不争宠,也极少参与宫中是非。
  从前在寿康宫时,她也只有太后有诏时才偶尔露面,但只要去了,对太后是勤谨服侍,事必躬亲。
  似乎还没有儿媳妇裕王妃吴氏在后宫的存在感强一些。
  正思索间,李妃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随即向她看过来,神色平静淡然,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又仿佛透着几分深意。
  不多时,几位妃嫔向孙雪沅告辞,纪云瑟起身行礼相送后,默了一瞬,向孙雪沅道:
  “臣妇也不打搅娘娘休息了,改日再来探望娘娘。”
  孙雪沅还想再留她,纪云瑟只道,晏时锦见了陛下后会在顺贞门等她,孙雪沅听了这话,笑了笑,便不再强留,拉着她的手,道:
  “好,过两日再来陪我说说话。”
  纪云瑟行礼向她告辞,步出凤仪宫门,加快了脚步向御花园的方向,果不其然,有一道姜黄色衣角在御湖旁的一块太湖石后随风若隐若现,听到她的脚步声后,有人走了出来,正是李妃。
  她抬手示意身旁的宫女退下,纪云瑟走近微微欠身,道:
  “不知娘娘在此等臣妇,可是有何吩咐?”
  李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色难辨善恶:
  “能多次逃脱贤妃算计,又能从宫里全身而退,最后成为晏国公世子夫人的姑娘,果然是个聪明的,竟猜到了本宫有事相告。”
  纪云瑟眸中异色一闪而过,道:
  “娘娘谬赞了,有话请直说。”
  她从前并未与李妃打过任何交道,没有想到此人竟然对几年前她与贤妃的官司和她在后宫的处境了解颇深。不过,她早该想到,这位曾经是宫女出身,却能顺利诞下皇子,更能在后宫屹立几十年不倒的妃子,怎么会是省油的灯。
  李妃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靠近了她一步,道:
  “本宫想问问你,令祖母纪太夫人是死于何症?”
  纪云瑟愣了愣,不知她为何会提到这个,有些茫然不解地看着她,道:
  “臣妇的祖母素来身子不好,一直旧疾缠身,不知娘娘此话何意?”
  李妃道:
  “纵是旧疾,也该有个起始的缘故,不知纪太夫人是从何时起,开始染上这治不好的痼症呢?”
  见纪云瑟陷入思绪,她又似乎在提醒道:
  “那段时日,是否有什么异常?”
  “听闻纪太夫人与太后娘娘从前是手帕交,是会骑马狩猎的将门女子,可不是普通后宅里养尊处优娇滴滴的大小姐。”
  纪云瑟心头一震,不错,她早听祖母提起,与太后从前自幼习武,身子骨强健,从不轻易染病。
  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效猗说过,祖母染上那旧疾,与太后的身子突然每况愈下,似乎是同一时期。
  那时,她才几个月大,刚刚被抱到祖母的院子里,父亲原本顾念祖母的身子,是打算将她送至叔伯家帮忙照看的,却因祖母坚持,才留在了自己家。
  太后,和祖母?
  纪云瑟突然想到,在太后刚去世时,自己曾经怀疑过她老人家从前突然患病是否有别的缘故,还曾问过夫子,听他说并无疑点才没有再追究。
  如今想来,祖母似乎也有同样的问题。
  太后还能说是因皇长子和长公主接连去世受了打击,而导致身体垮下来,但祖母呢?
  她缓缓抬眸看向李妃,也不想再与她客气,道:
  “娘娘若是知道什么,请直说。”
  李妃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你那时恐是刚刚出生而已,自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本宫便告诉你,那段时间还发生了什么。”
  “永安四年秋,皇长子突然夭折,同年十月,太后开始缠绵病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纪太夫人也大约是那年底,染上‘旧疾’的吧?”
  纪云瑟浑身一颤,蹙眉看向她:
  “娘娘究竟是何意?”
  李妃略带深意地看向她:
  “本宫言尽于此。”
  “至于其他的,夫人大可回去问问你家世子。”
  第101章
  纪云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顺贞门。明明初秋的天气阳光依旧炙热,但她却能感到一阵突然的寒意从脚底的青石板上传来,直抵脑门,连带着思绪也变得冷冽起来。
  李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祖母并非真正因病而逝,她突然患病,与太后有关,或者说,最终与皇长子的夭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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