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您怎么过来了?”
  苏滢拉着她的手,一路进入房中,别具意味地看着她道:
  “你说呢?”
  晏时锦已经跟她说过,今日会正式登门见姨母,纪云瑟躲闪着目光,道:
  “他…走了?”
  苏滢拉着她,二人在罗汉床上坐下,突然有些恍然,她想起了二十年前,一直疼爱照顾她的长姐远嫁,她只是个七岁的孩童,尚不懂分离的意义,直到许久不见长姐归家,不知是几日,还是一个月,几个月,她才明白,长姐真的离她远去。
  再见长姐,是她和父亲去京城奔丧,看到的静静躺在棺材里的再无生气的人儿。
  她哭过、闹过、怨过,恨父亲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声害死长姐,她再不听父亲的话,也听不进任何人的话,整日活得如同擒了反叛的贼王。
  到了议亲出嫁的年纪,吓跑了一众上门求亲之人,无人敢娶,她却自鸣得意。
  直到有一日,父亲把纪云瑟接了过来,看到瘦瘦小小与长姐一个模样的小姑娘出现在她面前,她突然收敛了性情,像长姐当年照顾她一般,照顾长姐唯一的骨血。
  一眨眼,小姑娘已经长成了眼前花容月貌的大姑娘。
  苏滢忍下一阵潸然,摸着她的脑袋,温声问道:
  “你愿意跟他回京城么?”
  “若是你不愿,姨母会想办法,让你留在扬州。”
  纪云瑟垂眸,也不再扭捏,道:
  “我跟他回去。”
  说不上来出于哪方面的考虑多一些,但现下她的心境告诉她,该回去了。
  “姨母,您答应他了么?”
  苏滢笑道:
  “傻瓜,一切看你的选择,不管你想怎样,姨母都会替你想法子周全。”
  她想了想,还是吩咐积玉把小匣子拿过来,放到纪云瑟的手上,道:
  “这是你那未婚夫婿给的聘礼。”
  “我觉着,还是交给你保管合适些。”
  纪云瑟一阵诧异:
  “聘礼?”
  苏滢捏了捏她的小脸,看着匣子若有所思道:
  “不错,可要看好了。”
  “这份聘礼不简单呐!”
  纪云瑟尚有些愣神,苏滢抚着她耳边垂下的青丝,似有十分不舍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瑟瑟,也要嫁人了!”
  场景莫名与记忆的一部分重叠,但又分明不一样,苏滢搂着她的肩,道:
  “就算他们是国公府,瑟瑟也不必委屈自己,若真过不下去,别勉强,回来找姨母。”
  纪云瑟自然明白,姨母不是咒她不好,而是给她留着后路。
  她顺势抱住了苏滢,道:
  “姨母若真舍不得我,陪我一同去京城才是正经!”
  苏滢抚着她的发髻,出乎意料地答道:
  “好,我亦正有此意,不若去京城看看,有什么更好做的生意。”
  送走了苏滢,崇陶和效猗自觉地开始整理箱笼,她们自知日后回扬州的几率不大,便想着把自家姑娘喜欢,从前因顾虑纪府那些腌臜事而没敢带去京城的小玩意,这回一并带过去。
  循着自家姑娘的意思,一同收拾了许久。
  直到晚间沐浴后,纪云瑟才想起姨母给她的那个小匣子,神神秘秘的,却一直没来得及看,她去找了出来,接着案桌上的烛火打开,拿出里面的一张张纸笺,细细看了看,一下呆愣住。
  第92章
  楼船等在渡口,扬州各府衙的官员来送行时,晏时锦早已上了船,所有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用不着与他们虚与委蛇。
  纪云瑟托
  腮看着窗外的滔滔江水,被船身破开两道白色的波涛,想到当日离京时似笼中放飞的雀儿的新奇和兴奋,对比如今重返牢笼的无奈,忽的有些怅然:
  她这番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旁坐着的沈绎见她微微叹气,瞧出了她的心思,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吹去浮沫,弯了弯唇:
  “怎么,临阵退缩了?”
  “这倒不像你的性子。”
  “退缩谈不上,烦闷倒是真的。”
  纪云瑟摆摆手,转过了身子,道:
  “不说这个,夫子您还是回宫么?”
  沈绎饮了一口茶,点点头:
  “我丁忧之期已过,蒙太医署不弃,让我复职。”
  纪云瑟面露几分歉疚,抬手为他添上茶,道:
  “若不是因我的事,夫子您留在太医署,以您的医术,恐怕早已升任院使了。”
  沈绎指尖在茶盏边轻轻点了点,道:
  “我早已说过,出京是因其他缘故,与你无关。”
  他忽的转开话题,道:
  “皇后娘娘有孕了,此番回去,太医署有意让我照看娘娘母子。”
  纪云瑟倒是一下听明白了:
  “您是说,皇后这回怀的是皇子?”
  沈绎颔首。纪云瑟为孙雪沅高兴的同时,又突然有了几分担忧,若是雪沅腹中孩子的性别已经传到了她耳中,那不是整个皇宫都知晓了?
  她想到夏贤妃的手段,心中一紧。沈绎看出她的心思,道:
  “你倒是可以不必担心,事关嫡子,陛下早已有妥善安排,何况……”
  他看了纪云瑟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纪云瑟并不在意,永安帝看重雪沅,定然把她当宝贝一般捧在手心里,夏贤妃想要害人,也没那么容易。
  她看着眼前清润俊逸的男子,挑了挑眉,笑道:
  “说来,夫子年纪也不小了,还不打算娶妻么?”
  沈绎被她猝不及防地一问,差点呛了口水,侧头咳嗽不已,纪云瑟只当他羞赧,继续道:
  “如今,您在太医署得陛下重用,也算是事业有成,不必再等了吧?”
  “您喜欢什么样的?我还算认识许多京城里的姑娘,您跟我说一说,我好给您寻摸寻摸?”
  沈绎无奈搁下茶碗,起身道:
  “我突然想起一个方子,需回房记下来。”
  纪云瑟没想到这位夫子一说起这事,竟然耳朵根都红了,也不敢再多说,捂着嘴笑了两声,起身相送。
  屋外站着紫电,自沈绎进了这屋子后,提起的心就没放下来。
  那次从江州上船,夫人私自叫了沈绎同行,他得知时已经无法阻拦,也来不及与自家主子说,主子知晓后,虽面上没有责怪他这个负责总管安排返程一事的属下,但到了扬州之后,所有的粗活累活都是让他去干的。
  青霜和赤霄每日闲得翘脚,他却忙得脚不沾地,连喘息的空档都没有。
  刚刚,紫电就是看到沈绎又进了这间厢房,特地过来门外守着。
  此刻,他虽知晓夫人的两个婢女都在里面,但听着屋内传来的欢声笑语,还是免不了头皮发紧。
  果不其然,楼梯上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一角玄色衣襟出现在走廊尽头,愈行愈近,紫电忙低头垂手,恭敬地立在门边。
  男子步至门前,目光扫过他,冷峻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刚欲抬手推门,就撞见沈绎出来,两人目光交汇,沈绎微微颔首,径直离去。
  晏时锦却被他耳后的一圈红闪入了眼帘,愣了一瞬后,步入房内。
  崇陶和效猗能把沈绎当成家人,毫不避讳地与他同处,在自家姑娘身边待着随意做些什么,但一见到这位姑爷,便如同避猫鼠儿一般,立刻行了个礼逃之夭夭。
  紫电悄然关上了门,见该来的人来了,该走的人走了,方松了一大口气。
  他行至楼下的值房,刚沏壶茶准备休息片刻,青霜进来看见他,诧异道:
  “船都要开了,你怎的还没走?”
  紫电一脸疑惑:
  “我去哪儿?”
  青霜将佩剑放在茶桌上,就着他刚泡好的茶饮了两杯,道:
  “赤霄没有转告你么?主子的意思,咱们上京是逆水而行,水路慢,让你去驿站寻个千里马先行回京。”
  紫电更加不解,青霜只得附在他耳畔说清原委,见他一副为何又是他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素来最得主子器重,这样的大事不交给你,主子能放心谁去做?”
  紫电:
  “……”
  他就知道,那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纪云瑟依旧是坐在窗边看着江水,和岸上后退的山林,偶尔能见到有小舟被江水推着缓缓前行,见他进来,并未挪动,只道:
  “你忙完了?”
  晏时锦在她身旁坐下,随口道:
  “你那两只狗呢,没带来?”
  纪云瑟不知他怎的又扯到这个,略有所思道:
  “我想着它们并不受欢迎,便留给了姨母,让积玉照看。”
  到时候,她就多了一个理由找机会回扬州去。
  晏时锦挑了挑眉:
  “谁说它们不受欢迎?”
  真正不受他欢迎的另有其人,也并未见她考虑他的感受,毫不避讳地与人同处一室,相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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