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给我倒杯水。”
  有杯盏落地的声音在她耳畔,她转头向发出声响的一侧,张开了嘴,就着为她端过来的水杯喝毕。
  纪云瑟许久没有让人这样服侍,崇陶看起来也生疏,笨手笨脚的,将杯盏抬得太高,喂得太急,水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到下颌、锁骨。
  但她本就泡在汤泉里,只皱了皱眉,并未说什么,仰着脑袋靠在冰凉的浴池沿上。
  片刻后,有手放在她的肩颈处,顿了顿,开始给她按揉起来。纪云瑟正要告诉崇陶不必帮他推拿,却感觉到这手不对劲。
  明显是宽大有力,指尖有些粗糙带着薄茧的手。
  纪云瑟一惊,睁开眼就打了个激灵。
  男子点漆般的黑眸出现在她面前,
  “舒不舒服?”
  纪云瑟差点惊叫出来,仓皇间,护着胸口滑到了浴池另一侧,池水荡漾,水汽弥漫。
  “你,你怎么进来的?”
  晏时锦并未回答,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从身侧的刺绣屏风扫过,落在玲珑有致的少女身上,眸色不明:
  “这就是你不肯回京城的原因?”
  纪云瑟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这厮定是看见了倚红和偎翠二人,她眼珠儿一转,故意道:
  “对啊!”
  “这里美人如云,我为何要回去?”
  晏时锦不理会她,自行解开蹀躞带,脱下外衫。
  纪云瑟瞳孔缩了缩,如临大敌:
  “喂,你…你做什么?”
  男子看了一眼她瞬间发白的面色,终于停下来,留着最后一件中衣,缓缓走下浴池。
  纪云瑟眼睁睁看着他在水中靠近自己,迅速将整块浴巾拖入水中,裹在自己身上。
  “晏时锦,你疯了吧!”
  “崇陶、效猗!”
  外面的人呢?
  不会又被他绑起来了吧?
  雾气蒸腾,水波荡漾,少女的小脸重新被热流染红,清凌的杏眸目光骤聚。
  男子直接行至她面前,将她紧紧攥在手里的浴巾抢过,扔在一旁,声色平静:
  “你不热?”
  纪云瑟拢着胸口处的衣襟,定了定神,
  “我…我要起来了。”
  “你不是刚洗?”
  “不急。”
  晏时锦按住她,替她将鬓角沾湿的碎发向后拢了拢,他玉白的中衣一沾水,半透着他胸腹凹凸有致的紧实,弧度在腰间突然变窄,再往下,是……
  纪云瑟闭了闭眼,脸颊生热,出了一脑门的汗:
  “我…我好热,我要走了……”
  男子双手搭在她的双肩,轻缓地推拿起来:
  “别动,你不是说过,我的手艺好,人也美?”
  纪云瑟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后又突然回想起来,当日在这厮的书房,他给自己揉脚踝的时候,她的确如此出言轻薄过他。
  她垂眸不语,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下,又脸热地抬起头,听他继续说道:
  “按摩推拿,讲究的就是力道要足,我曾在军营历练多年,他们自是无法与我比。”
  纪云瑟脑子乱糟糟,肩膀被他莫名的力道按住动弹不得,又不知该用什么话辩驳从前自己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随口造的孽。
  晏时锦很是认真,捏着她有些僵硬的肩颈:
  “你这里有些瘀堵,平日里是不是会疼?”
  男子凝眸看向她,高挺的鼻梁上凝着水珠,原本凌厉的眉峰在氤氲雾气中舒展,黑眸也在薄雾后淡了几分颜色,眼尾微挑,长睫舒扬。
  纪云瑟捂着骤然加快的小心脏,慌忙别开脸,并不想承认:
  “不痛。”
  “你…不用帮我捏了,我…我还有事,真的要走了。”
  肩膀被一道力又往下压了压,有骤然的酸痛感传来,纪云瑟不禁“嘶”了一声。
  晏时锦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她,温声道:
  “放松,别用力,你越用力,按揉时会越疼。”
  “对,试着深呼吸,放松。”
  男子原本就白皙的容色在热气熏腾下如敷粉皎玉一般,此刻的眉眼低垂,在水汽缭绕中更加显得
  温柔轻软,纪云瑟眨了眨眼,肩膀松了下来。
  “对,就是这样。”
  指腹有力地揉着,慢慢地,瓷白上泛起了一层淡淡嫣粉,
  “是不是舒服许多?”
  “我是否服侍得比他们好?”
  少女的防线渐渐卸去,眼睫轻阖,晏时锦能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放松下来,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纪云瑟不知不觉已经在享受着整个肩颈落入他恰到好处的力道推拿中,有酸痛之后的舒爽。
  这厮,好像真的什么都会。
  整个汤池间安静异常,突然,她感觉到力道在缓缓下移,酥麻颤栗随即跟着放轻了的指尖从四面汇聚而来,闷热的体肤骤然划来一道清凉。
  有痒意一点一点地聚拢到一处,纪云瑟霎时反应过来,他…他又想……
  “够了!”
  她及时在包裹了美色和技巧的陷阱边缘停住脚步,转身拾起扔在一旁的浴巾,立刻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我…我不洗了!”
  她飞快地从浴池中起身,自行擦干了身子,穿好衣裳,“咕咚咕咚”地喝了两杯茶,方觉得脑子清明一些。
  恢复神智的少女看着姿态闲适慵懒,靠坐在浴池壁的男子,片刻后,想起了什么:
  “对了!”
  “你把沈夫子弄哪里去了?”
  终于记起这个人了,晏时锦挑了挑眉:
  “他是神医,我找他,自然是要他救人。”
  纪云瑟有些不信:
  “救人?救什么人?”
  “你在担心他?”
  晏时锦看了她一眼,眸色不明:
  “其实,我早就查到了沈绎找人替他守孝丁忧的证据,之前没有动他,那么……”
  他顿了顿,就在纪云瑟细思他这话的意思,暗暗松了一口气时,却听他继续道:
  “却并不表示以后也不会动他。”
  纪云瑟:
  “……”
  “你什么意思?”
  男子转身趴在浴池边,一只手撑着额角,撩了撩眉眼:
  “除非……”
  纪云瑟打断他:
  “我说过,别用沈夫子威胁我,我不会跟你。”
  不管是什么缘故,这厮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他早就已经知晓沈夫子的事却没有揭发,算起来,沈夫子的守孝期快结束,到了现在也没有再揭发的必要了。
  她才不会因此事被动摇拒绝回京的念头。
  晏时锦自然不会真的蠢到用沈绎来胁迫纪云瑟跟他回京城,毕竟她若因此答应了,除了自取其辱,证明沈绎在她心里的重要性,毫无意义。
  他转过身,随手拨了拨水花,道:
  “看来,你那位豁出命去帮你的教书先生在你心里的地位,与门外的几个‘美人’相比,还是差些意思。”
  纪云瑟:
  “……”
  她不想搭腔,若是回答了,不管是与否,都是折损了沈夫子的名声。话说,这厮是怎样一步步变成如今这般厚颜无耻的模样?
  “但沈夫子毕竟是我的师长,若是你敢害他,我绝不会原谅你!”
  “警告”过他之后,她不想再与他多言,看了一眼他早已经湿透的中衣,道:
  “我去找身衣裳给你换上。”
  “不必你亲去。”
  “崇陶!”
  男子朝屏风后唤了一句,纪云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贴身婢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捧着衣裳入内:
  “姑爷,您的衣物奴婢去马车上取过来了。”
  男子自然而然地抬手指了指,一点儿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搁这儿吧。”
  崇陶答应了一声,不敢看浴池的方向,在自家姑娘十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悄然步出门外。
  纪云瑟跟着一同逃出来,方发觉日暮已至,别苑点着星星点点的烛火,夜凉风清,立刻吹散了浴池中带出来的丝丝闷热和莫名的旖旎,但心里仍是忿闷。
  她斜眼看向崇陶:
  “我怎么不知道,你成晏国公家的人了?”
  “他给了你多少报酬?”
  “哪有嘛!”
  崇陶嘻嘻笑了两声,推着自家姑娘进入一侧的耳房,道:
  “奴婢帮您绾发吧。”
  纪云瑟还想质问她两句,为何这厮能旁若无人地闯入到姨母别苑的汤池中来,但想到那厮的手段也只得作罢,问了也是白问。
  不多时,晏时锦换好了衣裳出来,是一身浅色的长衫,倒衬得他气质清润,如玉般的面容出尘绝艳了不少,纪云瑟移开目光,向崇陶道:
  “咱们走。”
  晏时锦理所应当地跟着她上了马车,崇陶还不忘替这位“姑爷”收拾了衣物一同带回去。
  月明星稀,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两辆马车行走在城郊,山林静谧,只有风吹树叶,和偶尔的几声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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