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那位大人还说,为官者怎能为了一己私利,夺了百姓们自由用膳的资格?”
  说着,已经引着一行人行至了六楼最里侧的雅间,纪云瑟不禁赞道:
  “这年头,还有这般体恤百姓的好官,真乃百姓之福呐!”
  几名侍卫照例守在门外,崇陶和效猗已经习惯了跟着自家姑娘一同上桌吃饭,也并不客气。
  纪云瑟随即吩咐将酒楼的招牌菜都上来,看着窗外的江州夜景,不远处正是护城河,两岸灯火辉煌,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似一幅流动的画卷。明月已渐渐升上来,夜风轻拂,好不适意。
  纪云瑟撑着脑袋欣赏了半日,忽的笑道:
  “如今,方觉得从前没有认真听夫子授课,看着这番美景,倒想不出有什么适合的雅句描述一番,只会说一句:‘呀!真好看!’”
  沈绎摇头笑了笑,见小姑娘眸色明亮,神采奕奕,便知她这两年的确过得舒心,道:
  “什么雅不雅的,惬意就好!”
  “难不成,才子们看见个好看的景致就得做出一首诗来?”
  不多时,一桌做工精致的山珍海味陆续摆了上来,沈绎不由得叹道:
  “跟着大小姐,真是让我见世面了。”
  “今日,方明白了何谓财大气粗。”
  纪云瑟嘻嘻一笑,命崇陶给他斟了酒,沈绎本要拒绝,却见小姑娘嘟了嘟嘴,道:
  “哎呀,夫子,咱们统共就拿了一壶酒上来,四个人喝,全喝光也不算多,你我久别重逢,就别在意这些了嘛!”
  沈绎素来对这个女学生撒起娇来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无奈一笑,道:
  “好,但你也要记住,平日里适量就好,酒醉伤身。”
  纪云瑟随口应了两声,刚闻见酒香,已经把持不住了,兴冲冲地举杯道:
  “来,咱们一起为夫子接风,干了!”
  崇陶也跟自家姑娘一样,都是有些好酒之人,效猗只得在一旁悄声劝道:
  “姑娘,您慢些,多吃点儿菜。”
  沈绎问了她这两年去往暹罗的见闻,见小姑娘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绘那边的景致,也不自觉弯着唇角。
  “别的不说,瓜果真的好吃,种类又多,还有各式海鱼蚌壳。”
  “可惜,都不能带回来,否则,定要请夫子尝尝美味。”
  说着,纪云瑟兴致勃勃,又饮了几杯酒,示意崇陶给她添上,却被一直手伸过来拦住:
  “云瑟,酒不宜饮过量。”
  这一壶酒,她一个人饮了约莫一半,沈绎自是知晓这姑娘的酒量一般,况他身为医者,更见不得人酗酒。
  纪云瑟撇了撇嘴,一只手撑在桌上托着腮,道:
  “哎呀,夫子,就最后一杯了,好不好嘛?”
  说着,在男子犹豫间,立刻就为自己斟满,向他笑了笑,
  “夫子放心,我如今的酒量好了许多,都是跟着姨母练出来的!”
  说起苏滢,沈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那位苏家二小姐的行事,他着实不敢苟同,但她毕竟是纪云瑟如今唯一的亲人,他自不好说什么。
  效猗看着这形势,知晓自家姑娘不将壶中的酒饮尽是绝不罢休的,忙将剩下的分着斟给几人。
  沈绎见拦不住,也只能随了她高兴而去,纪云瑟又问了他这两年到了哪儿,他并不好说自己追查当年宫中变故的真相,去寻了那位关键证人,含糊说了几句便岔开了话题。
  酒足饭饱之后,崇陶自去结账,几人步出雅间。
  纪云瑟在屋内尚不觉得,行至走廊吹了吹风,便有些上脑,整个人也轻飘了起来,回头与沈绎说话时,差点打了个趔趄。
  沈绎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却已被一旁的破竹顺手揽住,他看了一眼有些陡峭的楼梯,十分熟练地将纪云瑟打横抱起。
  面颊微红,一脸醺意的少女也似习惯了这番亲近动作,平静地靠在男子怀里,手搭在他的肩上,还不忘回头问一同下楼的沈绎:
  “夫子,你今晚住哪儿呢?”
  “我让人给您找一间客栈吧?”
  沈绎收起怔然之色,道:
  “…不必了,我已有了去处。”
  纪云瑟也不勉强,几人出了酒楼告别之后,一行人径直回漪澜苑,院门紧闭,依旧不见守在外的小厮们的踪影。
  崇陶带着几分酒气,道:
  “这帮猴崽子,等我寻到今日是谁当值,必要剥了他们的皮!”
  效猗默默叹气,吩咐破竹将已经有些呆呆愣神的自家姑娘抱下马车,自己去开门。
  门并未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她立刻被院子里的景象唬了一跳,崇陶跟了过去,一声惊呼刚刚发出,酒意已经醒了大半。
  纪云瑟还不至于真的喝醉,懒懒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她被破竹紧紧抱着,行至门口,瞬间,她瞪大了眼睛。
  园子里的婢女仆妇抱在一团轻声呜呜咽咽,小厮被两个一捆地扔在地上,留守的武艺高强的三个侍卫被五花大绑地缚在三棵大树干上,所有人都被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布条紧紧塞住嘴。
  院内的烛火全部被点亮,氤氲下一圈圈的光影,层层火光的尽头,是一个端坐圈椅,交叠双腿的劲硕男子,闻声,他抬眸向门外扫来,点漆般的黑眸目光不耐。
  第77章
  男子身着玄色修身飞鱼服,错落有致的侧脸线条在随风晃动的烛影中深邃凌厉,极是矜贵的俊美容颜透着几分杀气的森冷寒意。他的身旁站着两个负手而立的冷肃下属,在门乍开时,警觉幽冽的目光看了过来。
  流水和穿杨几乎只是一看到这副场景就立刻宝剑出鞘,直指正中的“罪魁祸首”,直到剑刃直逼他的眼眸,那男子依旧纹丝不动,蹙着眉头定睛看向破竹怀中的少女。
  剑刃被他身旁的下属不知何时扫过来的长刀拂落,另一人顺势加入,与流水、穿杨厮打起来,不过片刻,武功高强的苏家侍卫就被制服。
  破竹如星辰般的凤眸微眯,长睫颤了颤,对怀中明显是吓傻了的少女轻语道:
  “小小姐莫怕,小人在此!”
  还未等他放下纪云瑟,玄衣男子看了看身旁的其中一下属,那人毫不犹豫飞身过来,出手向破竹挥出一掌,掌风凌厉,破竹侧身躲开,稳稳护住怀中少女。
  那人乘势追击,招招狠戾,破竹逐渐有些招架不住,寻了个间隙,将纪云瑟交给崇陶和效猗,全力迎敌。
  崇陶和效猗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待看清楚正中男子的面容,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当那张清隽如玉般的面容瞬间与脑海中的某些记忆重叠,纪云瑟的几分酒意立刻丢到爪洼国去了。
  意识清醒过来的同时,她全身的力气也似乎被抽空,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崇陶和效猗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不远处的青霜已经制服了破竹,捆着送到了自家大人面前,紫电随即将其他几人也押了过来,在他们的膝盖后一击,齐齐整整地跪了一排。
  院内一时寂静,凉风拂面,纪云瑟的额头上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晏时锦坐在圈椅上,看起来姿态极是闲适,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额角,凝眸看向不远处的少女。
  乌发雪肤,眸若秋水,红唇莹润,除了透着嫣粉的双颊比从前圆润些,没有其他的变化。
  再加上他今日一路听过来的少女自信从容的嗓音,就知她过得很好,比起从前在皇宫里的步步为营,和在纪府的压抑小心,如今的她,鲜活灵动。
  一看就是,在没有他的地方,过得恣意潇洒。
  一早去赴了罗府的赏花宴与手帕交口不择言,午后去自家铺子里指手画脚一通,晚间和沈绎在江州最好的酒楼用膳,谈天说地,直至月色初上,才带着微醺的笑意归来。
  还是被一个男子抱着回来,好不惬意!
  纪云瑟脑海的思绪骤然断开,脸色从酒后的潮红变成了惊恐的煞白,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晏时锦会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她的园子里。
  他,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成,成婚么?
  见鬼了吧!
  怔怔的,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男子起身,行至纪云瑟的面前,黑眸微眯,垂着浓郁的眼睫看下来,视线从她凝着水雾的杏眸,慢慢落在她抿紧的嫣红唇瓣上。
  是少女陈远的记忆中,淡漠疏离的神色,看不出什么表情,清冷的声音仿佛从覆着白雪的高山顶上传来,
  “好久不见,纪大小姐。”
  纪云瑟双唇勉强开合了一下,“嗯”了一声。
  男子伸手揽在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死死扣住。
  离得这样近,到手的实感,让晏时锦真正意识到,她又回到了他身边。
  不一样的幽香拂面,还夹杂着微甜的酒气,少女挽起的发髻上插着几支素玉簪子,乌亮的发丝垂落耳畔,让人不禁想去帮她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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