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崇陶又问道:
  “还有几间铺子,姑娘年前说等您入宫后再做决定,如今,可有主意?”
  纪云瑟想起了方才父亲纪筌的态度,知晓她对章齐侯府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沉吟片刻后,道:
  “这几间也转了。”
  “但要方叔谨慎些,别让父亲他们看出端倪。”
  这些年侯府入不敷出,大部分的开销都是用苏氏的嫁妆填补,但幸好,苏氏在去世前,将一部分悄悄留给了女儿纪云瑟。
  崇
  陶将商契小心收好,道:
  “奴婢会通知方掌柜,办完这些事后尽快回扬州,换几个生面孔过来京城打理。”
  纪云瑟向秦氏道:
  “我回宫后,嬷嬷您也回扬州吧,京城的事,不用您操心了。”
  秦氏含着泪答应,叹道:
  “当年,老爷为了大小姐做侯府夫人,费尽心思,谁承想到如今,却……”
  他们苏氏是扬州有名的富商,但商籍低贱,苏老爷为了让子孙脱离贱籍,想方设法花了许多钱财把长女过继给了当地一个举人,后来,又以万贯嫁妆为聘,将她嫁入章齐侯府做正房夫人,谁知竟是这样的结果。
  秦氏不忍再说,纪云瑟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问身后的效猗:
  “我入宫这些时日,你们两个在府里还好么?”
  效猗给她绾髻的手顿了顿:
  “奴婢们很好,姑娘不必担心。”
  纪云瑟听出了她话中的闪躲之意,用力把她的手拽过来细看,果然,长了冻疮,还有几处开裂得厉害,手心多了一层厚厚的茧。
  效猗将手缩了回去,勉强笑道:
  “也没什么,就是姑娘不在家,奴婢帮着府里做些杂务而已,不累,真的!”
  纪云瑟不用想也知道,如今纪府的光景,能省则省,年前还遣散了一批做粗活的下人,她不在家,这两个婢女自然被当做了粗使丫头,效猗还曾是祖母身边的体面婢女尚且如此,崇陶更不必说。
  “你们先忍一段时日,等我想办法出宫!”
  崇陶和效猗闻言吃惊不小,停下手头的事,瞪大了眼睛:
  “姑娘,您有什么打算?”
  她们母女凭什么做侯府荣华的垫脚石?纪云瑟并未回答,略收拾了一番起身出门:
  “我去家塾找沈夫子。”
  第12章
  沈夫子是家中的西宾,这些年纪府虽艰难,但面子上的工夫却还是维持着,而且纪筌十分清楚,自己已无法为二子的前程铺路,唯有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科考之路上。
  故而,家中私塾一直保留着,如今的教书先生沈绎,是前任老夫子推荐来的得意门生,在纪府待了有十来年,算是纪云瑟姐弟几人的启蒙恩师。
  他惯会因材施教,对于纪云瑟这样无需科考的女子,除了识字,便教些她有兴趣的游记,平日让她读些神话志怪故事,故而纪云瑟从小虽不喜念书,但也跟这位夫子颇为亲厚。
  她沿着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径直到了西次院,家塾大门虚掩,一片安静,纪云瑟敲了敲门,在门外唤道:
  “沈夫子?”
  立刻有一高瘦男子身着籚灰长袍,闻言从里面步出,目露惊喜:
  “大小姐?”
  纪云瑟微微行礼,笑道:
  “夫子好,我回来了。”
  沈绎抬手相让:
  “好,进来喝口茶吧!”
  他移了一张椅子放在案桌旁扶好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她对面,另取了个杯盏给她,倒上了茶。
  纪云瑟双手捧起,抿了一口,茶香淡然悠远,就像身旁温润如玉的男子一样,让她顿时觉得心情也平和了许多。
  沈绎看了看她,为她添上茶,问道:
  “在宫里怎么样?还习惯么?”
  纪云瑟淡淡点了点头,又问道:
  “夫子这里还有药油么?上回我带入宫的已经用完了。”
  “太后的脉案和太医开的方子我已用心记下,说给夫子看看,药油的配方需不需要变。”
  她从前亦不知晓这位夫子家中世代行医,直到有一次,祖母突发旧疾,头疼难忍,偏偏纪筌和魏氏都不在家,虽急急地派了人去请太医,但见祖母疼得昏了过去不省人事,纪云瑟吓得直哭。
  幸好遇见沈绎,他犹豫了片刻,看着小姑娘焦急得满脸泪痕,终是回房取了一个小匣子过来,给纪老夫人行了针,又用药油揉通了几个穴位,她才醒了过来。
  不过,沈绎对自己擅医理会制药一事讳莫如深,整个纪府也只有纪云瑟和祖母知晓。后来,他时常悄悄为纪老夫人诊治,也教了纪云瑟一些医理,和推拿的手法。
  入宫之前,沈绎听说纪云瑟是去给太后侍疾,便问了太后的大致情况,配了些药油让她带入宫,或许能帮太后缓解疼痛,又告诉她,若是有太后的脉案,方便对症下药更好,纪云瑟便记住了。
  沈绎认真听她说了一番,神情凝重地沉默了片刻,不无遗憾道:
  “如此看来,太后的痼疾恐难治了,太医们怎么说?”
  纪云瑟也叹了口气:
  “连院正汪太医都束手无策,其他的太医更是不敢近前了。”
  两人又随口聊起太医院现下各位太医的分工,沈绎似乎颇有兴趣,听到如今是一位姓章的太医侍奉夏贤妃时,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略思一瞬,道:
  “我知道了,今晚我会帮你重新配一些药油,明日便可带去。”
  纪云瑟谢了一声,拿起杯盏,又饮了一口茶,低头不语。
  沈绎见她不断摩挲着瓷杯上的青花纹,似若有所思,问道:
  “怎么了?有心事?”
  自从祖母去世后,这位夫子成为了侯府里最关心她的长辈,在他面前,纪云瑟总是容易敞开心扉。
  她思虑片刻,抬眸看了一眼目露关切的沈绎,终是鼓起勇气道:
  “我知道夫子擅制药,我想问问,是不是有一种药,可以……”
  “可以,瞬间将人迷晕。”
  沈绎愣了愣,第一反应是有些着急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宫里有人害你?”
  纪云瑟怔怔地看着他,被他突然的力道有些吃痛地扯出一抹笑:
  “没,没有。”
  是她想害别人而已。
  她答应了丁香帮她打发来顺,但一直没想到好法子,那狗奴才到底是个男子,就算她们两个女子加起来,也与他力量悬殊,唯有用些非常手段。
  今日回到家,纪云瑟突然想起沈夫子会制药,便考虑着或许可以给来顺下个毒。
  而且,她还不知夏贤妃会如何对付她,自己又不会武艺,弄些毒药迷药什么的,还能有防身之用。
  沈绎见她神色轻松,不像撒谎,才放下心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抽回了手,也不问她原因,点点头道:
  “自然有,今晚我会给你配一些。”
  纪云瑟连声向他道谢,喝过几盏茶,方告辞去往主屋。
  次日是纪太夫人的祭礼,不过就是纪家的几房宗亲参与,没有知会外人,一时礼毕,纪云瑟收拾了心情,也准备着回宫。
  崇陶和效猗自是十分不舍,但又不敢哭出来让自家姑娘担心,纪云瑟先抱了抱秦氏,道:
  “嬷嬷只管放心回去找姨母,等我出宫了,便去扬州寻你们。”
  她口中的姨母是母亲的同胞小妹,外祖家产业如今的掌舵人。
  纪云瑟十来岁时曾在外祖家住过几年,均是比她大八岁的姨母照看她,姨甥俩感情甚好,直到外祖父去世,纪府这边祖母的身子每况愈下,她方回了京城。
  秦氏知晓她已入宫,许多事其他人无力改变,都是这孩子的命数,只能看她的造化。她抹了泪,强颜欢笑:
  “好,老奴明白。姑娘您在宫里照顾好自个儿,老奴和二小姐在扬州等您。”
  崇陶和效猗一人一边抱住她,崇陶实在忍不住,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忿忿道:
  “姑娘太可怜了,从小侯爷和夫人压根就没疼过您,府里有什么好处您不曾得到丝毫,这家里要用人时倒第一个想到您。”
  “他们为何不让二姑娘去伺候那老皇帝呢?”
  效猗忙叫住她:
  “崇陶,事已至此,你还想给姑娘添麻烦么?”
  纪云瑟从不想这些思之无益的假设,事情既已发生,她只能想办法解决。
  安慰告别了几人,她径直去往西次院。
  沈绎将一个小包裹交给她,郑重嘱咐道:
  “记住,迷药乃粉状,只需少量,大约一小指盖,倒在帕子上覆住口鼻也好,下入酒水中也好,你自己千万仔细,别碰了。”
  纪云瑟打开包裹,里面有两个与从前一样的装药油的小瓷瓶,外加一个带软木塞的小罐子。
  沈绎又另外拿出
  一个小荷包,道:
  “这里面是我为你特制的丸药,有醒神通窍之效,可随身携带。若是你不小心沾染了这类迷药,立刻服用一颗,有解毒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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