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前几日接到宫里送出来的信,奴婢们就日日盼着姑娘回家。”
  “姑娘,您淋雨了么?”
  效猗原是纪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比纪云瑟年长几岁,纪云瑟到祖母身边后,特意拨了照顾她,一眼就看到了她发丝残留的湿润,忙忙的用帕子给她擦了擦。
  “没事,刚出宫那会儿雨大。”
  “先去见了父亲再说吧。”
  二人帮她重新拢好鬓发,进门后,纪云瑟向西次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待说什么,已见继母身边的管事嬷嬷吴氏笑着迎了上来,微微颔首:
  “大姑娘回来了,侯爷和夫人正念叨着您呢!”
  几人行至正屋恩熙堂外,已经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和笑声。一个立在门口的婢女打起帘子,往里头说道:
  “大姑娘到了!”
  纪云瑟迈步入内,见一家人都在西侧暖阁,父亲章齐侯纪筌和续娶的夫人魏氏分坐东西边炕
  沿上,比她小两岁的妹妹纪云惜被魏氏搂在怀里,不住地摩挲她的背。
  周姨娘所生的二弟纪文远和魏氏所生的幼弟纪文达,坐在挨着炕沿的两张靠背椅上。
  她一走进,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纪云惜从魏氏怀中起来,收敛了些笑容立在一旁,纪文远和纪文达也起身,站着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他们兄妹三个一直在正房由魏氏抚养,与纪云瑟稍显生疏。
  纪云瑟上前屈膝行礼:
  “女儿回来了,给父亲、母亲请安。”
  她的亲生母亲苏氏生产时血亏而亡,一年后魏氏进门,她从记事起便自然而然地唤魏氏母亲。
  魏氏生下纪云惜后,恐她照应不过来,纪老夫人便将纪云瑟抱去了身边养着,直到长大。
  纪筌点了点头,往身旁一指:
  “好,坐下说话。”
  魏氏笑着起身,拉过纪云瑟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
  “还是宫里的水养人呢,咱们大姑娘出落得越发好了。”
  说着,把她送至纪筌一侧的圈椅旁。
  姐弟几人见礼之后,依次坐下,婢女过来给纪云瑟上茶。
  纪云瑟问过了两位长辈的身体近况后,纪筌端起手边的盖碗,轻轻吹着面上的茶沫子,问道:
  “太后娘娘的身子可还好?”
  纪云瑟放下茶盏,实话实说道:
  “时好时坏,太医虽不敢明说,但大伙儿都私下猜测,恐怕就是今年了。”
  纪筌眉头的纹路深了几分,片刻方道:
  “你可曾见着陛下?”
  纪云瑟垂下眼眸,摇了摇头:
  “平日里,女儿多半在毓秀宫,太后知晓女儿忙于曦和公主的课业,并不常召见。”
  “除非是公主偶尔带女儿同去寿康宫请安,太后或许会单独留下女儿服侍。”
  “只不过,陛下忙碌,未曾见过。”
  她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悄悄觑着父亲的脸色。
  纪筌闻言,一脸愁云更甚,沉默不语。
  魏氏笑盈盈地打破安静,问道:
  “听闻曦和公主与瑟儿一般大,想来,你们该十分投缘吧?”
  纪云瑟不知她是真不懂宫里的门门道道,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就算不懂,难道会连曦和公主声名在外的专横霸道都没听说过?
  她隐去眼眸中的冷意,淡笑道:
  “曦和公主最受陛下宠爱,自然也骄纵跋扈些。初到毓秀宫时,她与夏贤妃一样,十分不喜我,但过了这么些日子,倒好了,如今贤妃娘娘和公主都对我很不错。”
  纪筌的脸黑沉得更加厉害,连连饮了几口茶。
  纪云惜向来天真懵懂,拉着纪云瑟的手臂,眼睛发亮:
  “真的么?姐姐,你如今与公主是好友了?”
  “能不能找个机会,把我介绍给公主认识认识呀?”
  纪云瑟点点头:
  “好啊!”
  魏氏忙瞪了纪云惜一眼:
  “惜儿,你性子莽撞,不可在公主面前胡来!”
  “那可是天皇贵胄,若是你不懂事得罪了,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纪云惜有些丧气地嘟囔道:
  “我哪里莽撞了?姐姐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魏氏道:
  “你姐姐从小就比你懂事,又素来识礼稳重,你如何跟她比?”
  纪云惜不服气:
  “从前我和祖母姐姐一同进宫,太后娘娘也夸我乖巧嘛!”
  “是不是,姐姐?”
  纪云瑟笑而不答,她倒是想,最好把她的“懂事”,连带着入宫伴驾的“荣幸”,转给她这位父母从小宠到大的宝贝小女儿。
  纪筌板着脸,道:
  “你个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纪云惜素来不怕纪筌,不甘心辩解道:
  “爹爹,我只比姐姐小两岁,马上就要及笄了,哪里小嘛?”
  见父亲怒视了过来,她才噤了声,起身重新坐在魏氏身边,生起了闷气。
  纪筌难得凶这个小女儿,顿了顿,又向纪云瑟道:
  “如今,蔚王殿下也入了朝,裕王更不用说,陛下早将户部和礼部交由他管着,你在宫里,可时常会见着他们?”
  赵檀微胖猥琐的脸在脑海里闪过,纪云瑟恍惚了一瞬,小心看向父亲的神色,见他似不经意发问,又似带着些许探究地看了过来,便道:
  “裕王殿下已在宫外立府,我只是初到太后宫里时,远远地见过他一两次而已。”
  “至于蔚王殿下,他虽在宫中,又跟曦和公主是兄妹,但素来都是与公主同赴夏贤妃的长春宫居多,与我几乎不曾照面。”
  纪筌微不可察地露出一抹失望之色,再次陷入沉默。
  魏氏悄声安慰了面露委屈的纪云惜许久,才向纪云瑟道:
  “瑟儿离家这么些时日,侯爷每日都念叨着,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姐弟们和侯爷好好聊一聊,我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多做几道你爱吃的菜。”
  纪云瑟起身微微行礼:
  “多谢母亲费心。”
  她又向纪筌道:
  “父亲,女儿今日淋了些雨,先回去换衣梳洗了,再过来。”
  他们二人这才发觉她的发髻和裙摆上尚有水渍,魏氏忙道:
  “这孩子,你怎的不早说呢?快,快回去换衣裳吧!”
  “若是冻着就不好了。”
  又吩咐人:
  “去,给大姑娘熬一碗浓浓的姜汤送过去。”
  崇陶和效猗在屋外候了许久,终于等到纪云瑟出来。
  效猗早已回去取了一件兔毛斗篷过来,先给她披上,又摸了摸她的手道:
  “幸好屋里暖和,姑娘的手还是热的。”
  “但毕竟是淋了雨,若是受寒,姑娘明日回宫,独自一人没个照应,可不是闹着玩的。”
  “奴婢已经备好了热水,姑娘赶紧回去泡一泡,再喝碗姜汤,祛祛寒气。”
  纪云瑟看着她满目的担忧,笑道:
  “哪里就这样脆弱了?”
  说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连素来心大的崇陶也紧张起来,忙将斗篷给她裹紧了,不由分说地拥着她回筑玉轩。
  乳母秦氏听见声响,从耳房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
  “可算是回来了!”
  自从纪云瑟入宫,秦氏就向纪筌以年迈为由自请回乡下老家,今日特地赶来见她。
  纪云瑟上前拥住了她,搂着她娇语道:
  “嬷嬷,我想您了。”
  秦氏轻抚她的脊背,含着泪笑道:
  “姑娘的个头都比我高了,还只管撒娇。”
  “来,让我看看,姑娘可长好些?”
  效猗在旁也笑道:
  “咱们姑娘离了嬷嬷是最老道的,在嬷嬷身边,就跟小娃娃一般。”
  几人说笑着,进入屋内。
  泡澡完毕,崇陶帮着纪云瑟绞干头发,效猗端了姜汤过来,见她喝完之后,发了汗出来,几人才放下心。
  纪云瑟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对襟褂子,坐在妆台旁,效猗给她梳发,她随手翻开空荡荡的妆奁,目光停滞,效猗低声回道:
  “是夫人,您走后不久,她跟奴婢说二姑娘要去忠顺伯府赴宴,借了您几支珠钗……”
  “后来,二姑娘又自行过来,说天气冷衣裳不够穿,借了您的那件鹤氅和大红猩猩毡的斗篷……”
  “借?”
  纪云瑟一阵无语,崇陶赶紧将藏在书柜后暗格中的一个大包裹拿了出来,转移这个话题,
  “姑娘,这是最近的账本,和已经办好的商契。”
  “按照姑娘的吩咐,那几间大些的商铺和酒楼,已经全部转让,如今的东主,明面上跟咱们毫无关系。”
  这是她得知父亲要送她入宫后,吩咐二人去办的。纪云瑟细细看了一眼,点头道:
  “好,商契让嬷嬷带走,还是交给方叔保管。”
  秦氏应了一声好,这几个人都是她母亲苏氏的陪嫁,苏氏去世后,外祖家特意留下乳母秦氏照顾她,管事方成照看苏氏给她留的嫁妆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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