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而且,撞倒陆嘉蕙的,亦确实是她家婢女。至于纪云瑟那巴掌的作用,却是可有可无。
如今不是在贤妃娘娘面前,而是落在羽林卫手里,只能算是纪云瑟那个臭丫头走运。
其她几个贵女见公主和郡主都不在,剩下一个赵芷宁也是不顶事的,皆识趣不再开口。
见无人言语,紫电遂道:
“此事,我会如实向指挥使大人复命,但这婢女是长公主府里的,受伤的又是她家郡主,我等不好拿人,还是送回长公主府里,由殿下亲自处理吧!”
说罢,向身旁的两个羽林卫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将陆家婢女押走。
众人皆散去。
纪云瑟倒是意外,此事解决得如此顺畅,她先向赵峥福了一福,道了声谢,又行至紫电面前,道:
“多谢大人明察秋毫。”
紫电忙摆手:
“姑娘言重了,卑职不敢当。”
“姑娘本就无辜,卑职亦不敢有负世子爷所托。”
说罢,抱拳行礼后离开。
纪云瑟却未想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是他家世子,晏时锦示意他帮自己?
怎么可能?
孙雪溶松了一口气,忙忙地拉着纪云瑟,说道:
“幸好你没事,吓死我了。”
她入宫也有两年了,对曦和公主和陆嘉蕙一伙人的嚣张行径并非不了解,倒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毫发无伤地从她们手心里逃脱。
但又颇有些担心道:
“纪姑娘,你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若是她们真的要对付你,未达目的,恐怕不会罢休。”
纪云瑟何尝不知道,回毓秀宫有什么等着她,故而,她更不想连累孙雪溶:
“你快回去吧,别操心我了!”
看着她果断离去的背影,孙雪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个人抱着书笈,神情恹恹地往回走。
行至凤仪门附近时,忽见红墙角边,隐没着一小团雪白,走近一瞧,却是一只幼猫。
孙雪溶素来爱惜这些小动物花草,见幼猫蜷缩着十分可怜,顿生恻隐之心,放下了书笈,想去抱起它。
却不料,猫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后,脱身跑了。
孙雪溶看它明显是行动不便,不知是冻着了还是饿着了,怕它出意外,只好追了上去,一路追到一座宫殿侧下的耳房,才抓住了这小东西。
孙雪溶将它抱起来,摸了摸它的毛发,委屈抱怨道:
“你也是个没良心的么?”
“我想对你好,跟你交朋友,你偏不理我!”
她想了想,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明白,她是为我好,怕连累我。”
“刚才,若不是纪姑娘及时推开我,恐怕被水烫伤的就是我了。”
“唉,你说,公主和郡主为何要这样针对纪姑娘?”
“纪姑娘长得美,人也很好啊,她们为何会不喜欢她?”
她抱着猫儿蹲在墙角絮絮叨叨了许久,直到一片阴影慢慢地覆了上来,还伴随着一阵沉
稳有力的脚步声。
孙雪溶浑身一颤,匆忙回头一瞧,仔细辨别来人的面孔后,更是吓得愣在原地。
第8章
男子身着直领对襟及膝的黑狐皮氅衣,露着明黄缎内里,神情肃敛,高耸的眉峰下,一双灿若星辰的黑眸微眯,俯视着她,不怒自威。
孙雪溶抱着小猫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在男子身后一个躬着身子手持拂尘的老内监轻咳了两声后,才反应过来,颤颤地跪下行礼,道:
“臣,臣女,拜见陛下。”
少女俏脸煞白,眼眸中的恐慌几乎就要溢出来,仿佛下一瞬就要吓哭。
永安帝不禁蹙眉,自己看起来如此可怕么?他捏了捏手里的菩提手串,抬手道:
“起来。”
“你认识朕?”
他这些年除了看望太后,极少入后宫,看这小姑娘似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孙雪溶起身,紧靠着墙根才站稳脚步,低着脑袋声如蚊蚋:
“孙太妃是臣女的姑祖母,臣女随太妃给太后娘娘请安时,见过陛下。”
孙太妃膝下无子,只有一女,早年被先帝送去了番邦和亲。永安帝见她人品醇厚,对太后亦恭顺勤谨,没有遣去冷宫或是送去守皇陵,而是留她在宫中好好奉养,与太后作伴。
永安帝看这小姑娘抱着猫儿缩在墙角,瑟瑟弱弱,好似他如豺狼虎豹一般,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忍不住问道:
“你怕朕?”
孙雪溶性子怯弱,又因自己在宫里的身份特殊,从来谨小慎微,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谁成想会在这里独自碰见皇帝?
就算碰见了,也是盼他立刻离开,万不要注意自己,谁知他怎的还要跟她说这些话?
她平日里脑子不活,嘴又笨,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禁急得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只摇头:
“没,没有……”
“哦?”
永安帝甩了甩手串,似漫不经心,又似刨根究底。
什么意思?是不能怕他?还是……
孙雪溶拼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还是他看出了自己骗他么?
不至于给她定个欺君之罪吧?
怎么办?会不会诛九族?
他的声音听着平和,但天子的威严无法忽视,她坦白道:
“只是一点点怕,而已……”
永安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何怕朕?是因为朕长得面目狰狞?”
他也不知何故,突然就很想知道这个连面都不曾见过两回,他压根都没印象的小姑娘,为什么要怕他。
是因为天子与生俱来的威慑力,还是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
他自问不是一个暴君,在位十余年,颁布政令杀伐决断从不曾随心所欲,而是有理有据,亦没有苛待过嫔妃臣子,更不曾鱼肉百姓。
为何到最后他终究成了孤家寡人,成了让陌生小姑娘见之变色的“恶人”?
就连后宫嫔妃众多,也没有一个与他知己交心之人。
已逝的皇后是先帝为他选定的结发妻子,二人少年夫妻,算是相敬如宾,只可惜她生下皇长子后没两年就撒手而去,孩子也长到五岁夭折。
二皇子生母是皇后发现有孕后,为固宠送到龙床上的宫女,永安帝虽厌恶这做派,却不愿拂皇后的面子从了一次,等她生下赵檀,还是封了妃好好养在宫里。
贤妃夏氏的父亲是他的启蒙恩师,初入宫时她温柔恬淡,他亦真心待过她,谁知她接连生下赵檐与曦和后,却转了性子,有些事他心里清楚,不过是念着旧情,只要不涉及人命,不去计较而已。
其他几个妃嫔不是功臣之女,就是看在太后的情面上纳入的,他从前还觉得只宠幸了她们一两次便将她们冷落在后宫,是他这个做皇帝的无情,可如今看来,他才是那个可怜虫!
为了平衡朝堂和后宫,为了皇室开枝散叶,为了江山永固,他必须被迫与自己压根不喜欢的女子欢好,这就是人人艳羡的天子?
呵,可悲!可笑!
救命!孙雪溶真的要哭出来了,这样沉着脸不说话的皇帝,叫人如何不怕?他到底要怎样才会放过她?
手持拂尘立在一侧的司礼监首领内监江守忠向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谁让这小姑娘恰巧赶上陛下刚见了太后,心情不好呢?
太后娘娘自个儿的身子骨都那样了,还不忘给陛下身边添新人,他当然也明白,太后身为陛下的亲娘,见陛下这么多年不入后宫,愈发有孤独终老之意,自然急着给陛下找个可心之人。
可是,她老人家却不知道,陛下如今最不喜的,就是那些被硬塞入后宫的女子。
不管那人如何年轻美貌,陛下都不可能会纳,就算实在考虑着太后的身子,勉强答应了放在身边,最多就是宠信一回,便会远远丢开。
不过是,后宫多一个可怜之人罢了。
孙雪溶终是忍不住,眼眶的泪珠滑落,她抬眸看了一眼永安帝,使劲摇了摇头:
“不,不是,陛下长得很好看。”
菩提子在男子劲长的指节中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放低了声量:
“真的?”
孙雪溶见他神色缓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臣女不敢欺瞒陛下。”
这话倒真不算恭维。
她从前只是远远地看过这位天子一眼,并不敢多瞧,今日近距离打量,才发觉他生得剑眉星目,清秀隽永,虽年近四十,但整张脸光洁紧致,保养得极好,身材亦是高直劲瘦,看着不过三十,算得上一个美男子。
少女的眼角悬着泪珠,但表情极为认真,似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竟大着胆子盯着他看了许久,第一次被小姑娘夸了长相的永安帝,终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