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翁宝玲放下托盘,两手环胸,居高临下地问:“你叫我什么?”
  “妈!妈妈!”邝永杰仰头,眼睛被汗水泪水润湿,根本看不清,也分不清眼前人是谁。不管是谁,只要能给他想要的,可以喊妈,也可以喊爸爸。
  尤倩雯以为攀上邝振邦这棵大树,愈发骄纵,家里的保姆被气走好几位,邝永杰也是有样学样,小小年纪就是派出所的常客,最厉害的一次把一家拒绝接待他的网吧给砸了。
  一母同胞的邝敏琦却没有这些毛病。
  她娴静好学,尤倩雯在商场咄咄逼人时,她会扯着母亲的衣袖说别这样,会私下安抚导购员。对翁宝玲也很尊敬,她用奥数一等奖的奖金给家里人买了礼物,包括翁宝玲。她买了个水晶发簪,感谢翁宝玲遣司机送她去参赛场地。
  比赛那日,邝永杰又闯祸了,家里的司机送尤倩雯去学校。翁宝玲记得邝振邦的待办日程上写着下午要送邝敏琦去参加比赛,便差遣公司的司机去送。她当然没那么好心,全因翁氏集团收购了一家早教机构,邝敏琦若能拿奖,就是最好的宣传示例。
  四年前,站在邝敏琦的灵堂前,对着放大的黑白照片,翁宝玲眨眼,眼角有泪滴落。
  邝敏琦什么都好,可惜生错了人家。
  翁宝玲爱名利,也惜才,对邝敏琦还是有几分怜惜的。对眼前的邝永杰没有,他就是个纯粹的人渣,仗着财势作恶多端。
  尤其是想到他顶着‘邝’这个姓氏,还可能要分掉属于自己的钱财时,更是令人作呕。
  简直是只趴在脚边的癞皮狗,不仅咬人还恶心人。
  翁宝玲挑眉:“你学两声狗叫。我就给你药。”
  听到‘给药’,邝永杰倏地直起身,浑浊的眼睛亮了几分,仰着头学狗‘汪汪’叫,一会吐着舌头,一会佝偻着身体趴在她脚边。
  他两手抱紧身体,哀求艰难地从嗓子眼滚出来:“求求你。”
  “我、求求你。”
  他两手一软,身体失去支撑,倒在地上,脸颊涨红,张着嘴大口喘气,嗓子似被浓痰卡住,呜咽嘶哑,听不清在说什么。
  翁宝玲暗呐不好,当即大叫:“梁兆文。快点下来!永杰喘不上气了!”
  她蹲下,一手揪住他衣领,把他拽起来,一手按在他胸口顺气:“你的药在哪啊?!”
  焦急的叫喊引来所有人,尤倩雯冲得最快,撞开翁宝玲,右手食指按在他胸骨上窝凹陷处,左手握住他手掌大鱼际中间的位置揉捏。
  “永杰!你别吓我啊!”
  邝永杰是过敏体质,患有过敏性哮喘,治了十几年也没根治,随身带着哮喘吸入剂。
  “你的药呢?”尤倩雯在他衣兜只摸出一串钥匙。
  “是不是在治疗室?”邝振邦抢过钥匙,一头扎进隔壁治疗室,拽出行李箱,解锁打开,吸入剂就放在最外侧。他年纪大,如此迅速地蹲下站起,眼前发黑,走路摇晃。
  翁宝玲接过吸入剂丢给梁兆文:“快给他。”
  吸入剂经接力传到邝永杰手里,他咬着药盒,用力一吸,药粉随呼吸进入支气管。邝永杰的呼吸逐渐平稳,涨红的脸一点点褪色。
  梁兆文说:“这两天下雨,降温又刮风的,屋内粉尘都刮起来了。”
  “肯定是。永杰对粉尘过敏呢。”尤倩雯抚着他后背。
  邝振邦:“这药你随身带着吧。放在行李箱里要拿不方便。”
  邝永杰还没缓过劲,眼神呆傻地点头,但‘行李箱’三个字似机器人的触发词,瘫软身体已经从地上弹起,脑子才后知后觉地拉响警铃。
  他快步窜进房间,直接提起箱子,也没注意拉链没拉,箱口大敞,掉落的衣物卡住滑轮。他硬着头皮几乎是连拉带拽地提箱往外走,衣服边走边掉。
  他尴尬解释:“我把行李箱拿回房间。”
  邝振邦疑惑:“你人不舒服就去躺着休息,我们帮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就好。”邝永杰急切地打断,说完才觉得不好,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嘛。他眼睛滴溜溜地转,左瞧右看,一会观察邝振邦,一会向尤倩雯求援。
  尤倩雯另起话题:“我一会打水把一楼两个房间都清理一遍,你们的东西各自整理好。粉尘大,对你不好。”
  邝永杰弯腰捡衣服。心里虚,他不敢睁眼瞧人,只用余光偷瞄,手捞起衣服就往行李箱拉开的一条缝里塞。
  邝振邦冷冷问:“你箱子里藏着什么不能让大家看的东西吗?”
  “我、我哪有。”邝永杰舌头打结,头却高高昂着。
  针管和药剂都用塑料袋包着,藏在最底层的暗格里。上面有衣物,有书籍压着,根本看不到。
  打消父亲疑虑的最好办法就是‘坦诚’。
  他索性打开行李箱,把书籍放到桌上,衣物也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上重新叠:“爸。你看吧。我行李箱没有什么不能看。只是来得匆忙,衣服都是随便塞的,我怕你说我不整洁,才不敢打开。”
  尤倩雯伸手帮着叠衣服,边叠边抱怨:“这种事弄不好有什么怕的。你早说啊,让阿姨给你叠不就好了。”
  邝振邦不悦:“叠个衣服要多久。这种事他自己都做不了,白长这么大了。”
  这些天,邝永杰天天说邝振邦偏心,尤倩雯举了一堆示例来说明父亲对他的关心,现在一句粗暴的责骂把她的安慰都变成了无用功。
  尤倩雯同样不满:“永杰哪有时间啊,学校的课要上,还要上你布置的管理课。不会叠衣服能说明什么。我们花钱请保姆就是来做这种事啊。”
  “邝振邦。你平时叠衣服吗?难道你的年纪也白长了吗?”
  “你简直莫名其妙。”
  “永杰是做得不好,不听话,又娇气。这不是在改了吗?你是他的爸爸啊。他都这么大了,你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开箱子检查,孩子的脸面往哪放?以后谁还瞧得起他?”
  “他有今天全是你这么惯出来的!”
  “我只有这一个孩子了,你不疼,我还不能加倍疼他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在乎他了?”
  “天天怀疑他藏东西,这就是你的在乎吗?”
  尤倩雯永远是表面强硬,私下纵容。这是她第一次顶撞邝振邦,即使她明知这是邝永杰的错,她也要替孩子讨个说法。
  两人越吵越大声。
  梁兆文额角冒汗,食指挠了挠鼻梁骨,趁着几人不注意溜出房间,上楼关进房间,只求邝家的育儿纷争别波及到他。
  翁宝玲则后退两步,贴着房间门。
  她的右手绕到后背,悄悄伸进房间,伸向桌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的哮喘吸入剂收回衣兜,又伸进裤兜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哮喘吸入剂,不动声色地放回原位。
  她和尤倩雯那个蠢货说过很多假话,也说过很多真话。
  最真的一句便是——
  权和利才是她这辈子最爱的。
  通往利益最大化道路上的所有障碍,她都要逐一扫除。
  第13章
  楼下吵闹声不断,翁宝玲揣着哮喘吸入剂回到房内,她先是收进行李箱,想到邝永杰当着所有人开盖检查的窘迫,又拿了出来,锁进衣柜后的保险箱。
  这刻起,她的房间绝对不能换,也不能让别人进入了。
  她站在洗手间,拿香皂仔细搓洗手掌,凝固的白乳胶被搓掉,碎屑从指尖掉落,随着转动的旋涡卷入下水管。入住半山别墅,她每天用白
  乳胶涂手指指面,一层干透,再涂一层,层层叠叠直到覆盖指纹,最后再用亮甲油封面。用于替换的存着亢奋剂的哮喘吸入剂也随身携带。
  她时刻准备着。
  等待替换药物的机会。
  邝永杰是只无药可救的毒-虫,已不是第一次把亢奋剂存在吸入剂药盒蒙混过关。只是他不会想到,在他下次哮喘病发,急需药物扩张支气管时,吸入的会是他日思夜想的药。
  那是高纯度的亢奋剂。
  比黄金贵。
  邝永杰叫了她二十年的翁姨,送他最后一程的时候可不能小气。
  翁宝玲一遍遍地洗着手,指甲缝里塞满香皂泥,手掌脱了层皮,泡在水里的皮肤肿胀泛白。她仍不停手,红着眼,一遍又一遍,机械性地重复洗手的动作。
  上次她只需坐在家里,往境外账户划一笔钱,就能推动车祸计划。
  也可能是如此轻松,才会花了两个人的钱只办了一个人的事,还得她亲自动手解决邝永杰这个人渣。
  此刻,大仇得报的爽快并不能抵消第一次杀-人的紧张。她的手不停颤抖,左手握紧右手手腕,嘴里念叨‘他应得的,他活该’。
  擦干净手,她拿出钱包。电子支付普及好几年,她很久没用过现金了,却随身带着皮夹。
  只因皮夹内侧的那张相片。
  模糊的相片印着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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